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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作者王俊雄這個人,是在太陽花學運。學運結束前的大腸花論壇,他用犀利風趣的言論,流利的台語(當然包含各式一般來說來會被消音的幹譙),狠狠地消遣了當時的執政黨及政治氛圍。

自此之後,多多少少關注了他的動態,才知道他一直以來是在廣告圈工作,這個江湖味十足的男子,甚至曾經是日本廣告公司ECD GCD,日本商社中文設計創意策略長!

而他的第一本書《痛苦編年》,是一本相當特別的作品。書介中是這麼寫道:「書中充滿髒話、囈語、碎念、雜議,時而正經八百的敘事、憶往,時而悲從中來的哀悼、自憐,時而又意氣風發的劍指世人界、蔑視一切。」簡單來說,書如其人。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作者王俊雄這個人,從各種不同的面向,原來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髒話罵盡而已。其實。他是很有禮貌的。

除此之外,書中還有一個莫大的驚喜,是一篇篇極具份量的序,如唐諾的序,也超越了一篇序所該有的存在。在唐諾這篇序的結尾,他這樣寫到:

這正是書寫才能夠的書寫,和書寫者本人真正深刻私密的關係正在於,這是一個最精純最專務的思索過程,藉一支筆如針如釘如錨,把你帶進去,並且把你聚焦在,鎖定在某事某物之中,幾天幾月幾年,作品寫多久,你的思維就持續多久,作品伸展到哪裡,你的心思就走到哪裡。在生活中人最難做到的,在書寫中再輕易不過的就能完成。

跟自己玩真的的王俊雄,不放過自己的王俊雄,需要這隻筆,這是我僅有的建言。

翻開《痛苦編年》,從書寫中重新認識那個或許在你記憶中,在學運裡幹譙不落人後的王俊雄。


本文摘自《痛苦編年》

依照我平時的形象,大概就是把他解釋為髒話的程度吧。沒關係,我習慣了,我也很配合大家的促狹說了寫了一些有的沒有的故事。然而,我內心不是這樣想的。這些事情很哀傷,不想要影響大家的跨年心情。我之所以不喜歡跨年跟過節,有很大部分的原因來自於我不喜歡我的原生家庭。說錯,其實我只是不喜歡我爸。但是我又覺得他很可憐,一面覺得很哀傷,一面又厭惡的心情,糾結而煩鬱。每年都想到要面對他,整個很難自在起來,可是人成長總需要榜樣,我的人生就是一直在尋找榜樣的過程中,度過了一年又一年。

我想起自己的幽暗的十八歲,那年也是雞年。過了二十四年。我仍然記得那年的夏天黃昏。

我親愛的老闆跟老闆娘,那天我把我新買的摩托車撞掉了,我很難過,他們找遍所有的急診室都沒有我,還去了殯儀館。直到在國泰看到我,兩個淚流滿面的人看著我,我永遠記得那天,在醫院裡,他和老闆娘一起看著我的凝結時光,當下,我怨恨他給沒經驗的我時薪70塊的憤怒消失了。畢竟他出了很多次我的學費。後來我的時薪調成110塊。於是我跳過這段想起了我認識他們的場景。

我常常反覆摩挲著這些瑣碎的事情,不停。

進門的牆角有兩大一中兩小的水缸,大的,總是種著我們一起去爬山所偷挖回來的山芋。水缸外上著褪色的土黃色釉面,從舊物店收回來的窗格支開了垂下的月桃葉,十字星交疊的霧面玻璃又美又遙遠的向我的眼簾分割出一個時代。

已經消失卻無法消滅的時代。

我東西很少。所以捨不得丟,不管多痛苦多快樂,都是我的寶貝。我總是握著它們坐在暗處。一個一個數著。這是誰給我的。那是誰給我的。然後我揣它們在衣服裡。等我要拿出來。它們都藏進我的身體裡面,我無法明確的知道它們在哪邊,但是它們卻溫溫火火的暖著面對冰涼人間的我的魂魄,知道我哪裡敗壞了,軟弱了,苦苦地支撐著我,苦苦地,但是支撐我。

那個雞年,我從那個白色的病房中醒來,看著兩個非我血親的人,背著光,一直掉眼淚一直掉眼淚。我醒來之後跟他們說我毫髮無傷,老闆血紅的眼睛看著我,輕輕的撫摸著我的臉說,人沒事就好,玩具熊,人沒事就好。以後要小心一點。我哭著說我沒有錢買新的摩托車了,老闆說沒關係,錢再賺就有,人沒事就好。

還活著就好。

所以我想要有一個可以紀念他們的東西。縱然沒人能夠想起他們,可是我可以,所以我存活的意義就是思念,只要我能想著他們,他們就永遠不會死去。也不會消失。

2012年的年末。

我人在新大阪車站,難波的人潮,翻浪洶湧。傾城的狂風,從六甲山上奔來,淒冽如刀。天上雲飛變幻霎颯,突然間我明白,是啊,這就是六甲狂嵐。

人生記憶寫起來總是像詩。真的活著就比較不是。

我無意對仗或是逞口舌之快,這是真心不騙的硬道理。跟安藤忠雄的建築一樣硬。卻跟姬路城的白色屋簷一樣柔軟。我和一個客戶他們公司一起去大阪京都神戶瀨戶內海旅行。多虧了他們的機會,那是我的公司第一次見到人間。我在神戶港邊透過窗外清晨的光想要給公司一個祝福。

約莫中午時分我在心齋橋尋找我大兒子的禮物,在大阪心齋橋星巴克旁邊的Tom's House我買了一件他穿不下的T恤。是千堂武士的品味。我很開心,浪速之虎的靈魂似乎會支撐我可愛的小孩度過他不是太完美的人生。

冬日的陽光讓溫度上升了五度。大概是十度左右的溫度吧。我看到王將餃子館的招牌。肚子餓了起來。可是我必須趕路去買新幹線的票。我搭著電車,前往新大阪站。新大阪站比東京站善良七千八百五十萬倍。我很快的找到了新幹線的售票處,買好了往東京的綠艙。尋找起食物。

食堂的景色總是讓我想起十八歲前後的幾年。

十七歲高一下第三次保護管束的時候,之前過失傷害的觀護人跟我說,這次是恐嚇取財,罪更重,要我應該直接放棄學業去學一技之長,這跟我阿嬤希望我去車行當師傅是一樣的理論。他們覺得我不愛讀書。我不太知道自己愛什麼不愛什麼,除了英文跟數學還有理化以外的課本,我都是發下來前兩天就看完了。高中之後沒有好好上課念書,都在想辦法打工賺錢。

我擁有的這座食堂,叫做九番坑。我記得第一次到九番坑,年紀大概三十出頭的老闆,蓄著小鬍子,穿著木屐,趴他趴他的慢慢走過來,我跟天長地久泡沫紅茶店的老闆之一的賴大哥從幽暗的樓梯走上二樓,推開木門的時候咿啞一聲,滿場的酒瓶,桌子上都是沒有收乾淨,要是我可以上字幕的話,我一定會用小塚極細明體上字幕「杯盤狼藉」。接著老闆從深黑色的木頭桌上,隨意抓了一包新樂園,吞吐抽將起來。

他細細小小的眼神有著透利的光芒,爾後我才明白,他那種毫不留情面的嚴厲,是他最深的溫柔。我們總是在夜深的時候,從廚房弄出各種食物,有冷有熱,或是把客人沒吃完的菜拿過來吃,是味道不對才沒吃完呢?還是吃不完?喝了太多酒了?還是不合他的口味,總之,我們都會一道一道吃吃看。那些客人沒吃完的菜,我經常吃得精光。那是我年少最重要的味覺記憶之一。

我會到廚房去,用一碗白瓷描花的小瓷碗,放一些辣椒,還有醋跟醬油。我用它來沾各種東西。那些闇夜的燈色,令我非常穩定而感到溫暖。

所以我從來沒寫過深夜食堂的讀後感。不是因為我沒有看過。是我看著看著就會哭。我從小就在一個深夜食堂裡長大。

以前,我不太會吃東西,也不太有什麼長輩的想法。我是在一家餐廳學會吃東西的。嚴格說起來它不算是餐廳,是家。嚴格說起來,它不是我上班的地方,而真的是一個家,因為老闆跟老闆娘還有他們的剛出生的兒子就住在餐廳裡面。是的,就是裡面,在廚房跟用餐區域的夾層中間有個房間,那時候我工作之餘還要抱小孩,我們鄉下小孩給阿嬤阿公帶大的都會幫忙照顧小孩。所以我會。只是這個家是他們的,後來在我心中,變成我的而已。

那時候我開始找工作,因為我想離開我的家。但是我的人生觀算是這個老闆和老闆娘建立的。用他的眼淚跟他的髒話,還有她的愛跟讓小孩跌到床下的沉睡魅力,讓我得以在人間站立著。

我記得很清楚。這不是一個故事,這是真正的人生。

我站在我的人生裡,新大阪站地下室的食堂街前。突然我笑了出來。因為我看到一家店名叫做磯八的串揚店,我邊哭邊笑。想起老闆跟老闆娘的臉。我沒有吃這家店,但是我拍了下來,因為那家店人很多,我隨便躲進一家拉麵店,一抬頭就看到雞白湯拉麵,雞白人紅炎上拉麵。我點了一碗。

邊哭邊吃,這次是辣哭的。

這就是雞白人紅的由來,為了紀念我的食堂,還有我的老闆,跟老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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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編年

給世人的安慰之書

作者:王俊雄

出版社:時報出版


作者:王俊雄
  1976年生,台灣屏東車城人,恆春新興路出生,台北市光復南路林口街長大。二十歲大學輟學入行從事文案工作23年其中台北2年、新竹1年、東京北京上海青島6年、台中3年、高雄屏東台南3年、台北東京8年。期間擔任,日本廣告公司ECD GCD,日本商社中文設計創意策略長,傳產畜牧業品牌長,建設公司品牌總監,設計公司創意總監暨創辦人,目前於天下數位媒體換日線擔任策略創意長,並主持一間設計創意品牌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