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ctor Freitas
Photo by Victor Freitas on Pexels

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是一只陶碗

下班後走進夜市覓食,隨著人潮來到露天鐵板燒,那是個物美價廉的攤子,顧客圍著鐵板環坐,幾位廚師在鐵板上現炒。兩樣分量不少的蔬菜,主菜通常是肉類或海鮮,白飯、飲料和熱湯是無限量供應的,這樣一個套餐只要一百多元。如果想吃得豐盛些,就點兩百多元的全餐,會再加上魚、蝦、香菇和豆腐,滋味都挺不錯。對我來說,這也就是夜市裡的桌邊服務了,色香味俱全,忙碌一天之後的最佳選擇。

那天我又來到露天鐵板燒,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高麗菜,在廚師翻炒之下漸漸軟化,蒜香撲鼻,當我伸出筷子準備大快朵頤時,突然有個男人過來與我熱情打招呼,原來是曾合作辦活動的一位主任。

寒暄之後,他笑著說:

「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見老師,老師也來吃鐵板燒喔?」

「我常來啊,還滿喜歡的。」

他再度驚詫的說:「真是想不到啊。」

當他離去之後,我專心享用著晚餐,突然想到,其實,常常聽見不期而遇的讀者用驚訝的口吻,對於我出現的場合,或是我做的事,發出「真沒想到,原來你是這樣……」的驚呼。

到底大家所想像的我是怎麼樣的呢?

做為一個女教授與女作家,應該要離群索居?或是氣質優雅?

「原來,你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怎能成為作家?不僅要紮實的活在人間,還應該要熱愛煙火吧。

「但是,你也太沒有『偶包』了。」相識不久卻聊得很投契的朋友這樣對我說。

或許因為我從沒有把自己當成偶像吧,世上要承擔的重量已經夠多了,何苦再去背上偶像的包袱?

背著偶像包袱的人,在意的是別人看待他的眼光,而我確實愈來愈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我在意的是自己的感受。我不需要獲得別人的肯定或讚許,才能確認自己的價值。我知道自己的優點,也知道自己的弱點,甚至不再閃躲,勇敢面對。

誠實,對自己與他人誠實,使我更無所畏懼。

三十幾年前出版第一本書《海水正藍》,創下令人意外的暢銷佳績,於是好幾家出版社都來邀書,其中有一家是專門出版純文學書籍的金字招牌,他們的社長打電話邀稿時對我說:

「不管你的書賣得有多好,如果沒在我們這裡出書,就永遠進不了文學史,成不了真正的作家。」

聽到「真正的作家」,反而令我疑惑,什麼是「真正的」?由誰來定義?如果我無法成為真正的作家,卻能一直不斷的創作,那我又算什麼?考慮之後,我婉拒了金字招牌出版社。

也許,有些藝術家是以創作被博物館收藏的藝術品為使命,而我偏偏不是。我願意當一個工匠,為庶民大眾製作好用的食器,可能是溫厚樸實的陶碗。不管是老人或孩子,捧著我做的碗,吃起飯來特別香,感覺到生活真美好。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我就是這樣的人。 

禪修與馬拉松

自從出版了《我輩中人》,標榜「做自己」或許是人生的一種解方之後,便有許多人熱衷與我談「做自己」這件事了。雖然做自己已經成為一種風潮,特別流行於年輕人之間,卻仍有很多中年人覺得做自己是不可靠的,是很困難的,甚至帶著傷害性,是自私自利的事。

「也許,先不要談做自己,能夠過著自在的生活也就好了。」這位中年的好好先生這樣說。

能夠自在過生活,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可是,如果不能說想說的話、不能做想做的事,又怎麼能夠自在呢?所謂的自在,不是以自己的感受為準則嗎?會不會也是建立在「做自己」的基礎上呢?然而,為了不讓別人覺得做自己的人總是以自我為中心,甚至是剛愎自用,所以,聽見好好先生說「不必做自己,只要過得自在就好。」時,我也就溫和的微笑點頭了。

如果真的能追求自在的生活,也就往自己更靠近了一些,那不是很好嗎?

某次與一群女性朋友餐敘,她們談起晚點才會趕到的貴婦May,說她又是因為要去接老公下班所以遲到。其實老公下班可以自己回家,但她必須親自去接,回到家再確認管家已經料理好老公想吃的菜,才能出門聚餐。

「這樣生活真的很辛苦,如果是我肯定沒辦法。」其中一個朋友說。

「你還沒見過她老公在家請客的場面呢。每一樣食材的履歷;酒的產地和年分;餐具的質地和顏色,都要再三確認,而且她每次都興高采烈的,真的很投入啊。」另一個朋友這樣說。

我不免猜測,素未謀面的May是什麼樣的女性?主菜快要吃完時,May終於來了,她的身材比想像中嬌小,踩一雙厚底涼鞋,衣著合宜,妝容細緻。先與每個人打招呼,連初次見面也熱情擁抱,而後才落座。她先將帶來的小禮物分給每位朋友後,才拿出《我輩中人》給我簽名。

她說,這是女兒送的生日禮物,因為兒女都長大離家了,怕媽媽陷入空巢期,所以送她這本書。

聊了幾句,又講到做自己,她說:「好像人人都應該做自己,可是我就是不想做自己啊,怎麼辦?」

她的聲音有種撒嬌的腔調,又帶著濃濃的笑意,「我就是喜歡討好別人。幫老公招待朋友;為公婆安排牌局;挑選禮物送給好朋友;以前還超愛幫孩子的老師牽紅線,我促成三對耶,到現在都沒離婚,有沒有厲害?」大家都笑起來,還有人鼓掌,說她真的很厲害。

「可是我不想做自己,這樣不行嗎?」她望著我,認真的問。

「你過得快樂嗎?」我問她。

「很快樂。」她回答。

有些人要與環境激烈對抗,才能做自己;有些人卻水到渠成,毫不費力就做了自己。「自己」從沒有一種固定典型:可以不討好別人,也可以討好別人;可以自我實現,也可以為他人奉獻。

因為體貼的個性,使得May喜歡為身邊的人張羅一切;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事,對她來說卻是享受。從討好別人之中獲得快樂,也是做自己的方式,她一直在做自己,只是不知不覺罷了。

我微笑的對她說:「這樣很好啊。」

她疑惑的看著我。

「真的,只要覺得快樂,就很好。」我真誠的對她說。

同時,我想起那位作家朋友,我們的年紀差不多,我已經過著半退休的生活,她卻仍積極的經營著各種生意;考上許多證照;念完一個學位又一個;參加沙漠裡的馬拉松,跑到趾甲都掀起來。也許很多人會問她:「你什麼都不缺了,幹嘛還要這麼拚命?」我也曾經想過,如此努力到自討苦吃的地步,到底是想要證明什麼呢?

漸漸與她熟識些,才明白她並不是想證明什麼,也不是因為欠缺與匱乏,她只是想要打亮自己的人生、挑戰極限而已。

「為什麼人到中年就要禪修?我不想禪修,我就是想不斷的自我挑戰。不行嗎?」她問。

為什麼不行呢?人生是自己的,到了中年,想禪修就禪修,想跑馬拉松就跑馬拉松,何必在意與眾不同?

>>本文摘自《以我之名:寫給獨一無二的自己》


t43jXn04ITakMpquLV4Beg

書名:以我之名:寫給獨一無二的自己

作者:張曼娟

出版社:天下文化出版社

張曼娟

在出版業最蓬勃的年代,張曼娟的《海水正藍》與其他作品,影響了許多世代的人。當物換星移,張曼娟體會自己的中年變化,真誠探究內心感受,思索並想像未來,她寫下《我輩中人》,引爆中年話題,並與照顧者們相濡以沫。

她發現「我輩中人」的幸福或不幸,可以由自己掌握,只要認清了自身的獨特與價值,便可「以我之名」,開創一個完滿的小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