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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Nitish Meena on Unsplash

清明 感恩與讚歎
四月五日清明,清晨五時十分為父母誦《金剛經》。
約五時四十五分出門,在明亮晨曦裡去看正在茁長的稻秧,
映著天光的水田,閃亮的綠色稻禾,
每一片稻葉都彷彿努力張開,享受陽光的照拂溫暖,
每一株都像孩童歡欣鼓舞的小手,召喚春天的喜悅。
陽光、水、土地,生命需要的滋養,都在眼前。
(二○一八年)

看到別的花燦爛奪目,
可以不焦慮,不著急,
安安靜靜,沉穩內歛,
儲蓄自己的生命能量。

安靜等待自己花季的時刻
春分到清明,苦楝、杜鵑、白流蘇、木棉、刺桐,都陸續盛放,奼紫嫣紅,今年的春天是特別繽紛的。
河岸邊只有一棵大鳳凰木還是上一個冬天枯枝杈枒模樣,有點孤淒。
這一株高大的鳳凰木,花開時應該已經到夏天七、八月了吧。最近幾日它也感覺到春天來了,在彎垂又向上仰起的枝梢頂端冒出了一簇綠色新葉,迎向曙光,彷彿從長長的睡眠中開始慢慢甦醒了。
我們有時會忽略沒有開花的樹,花期還沒有到,看到別的花燦爛奪目,可以不焦慮,不著急,安安靜靜,沉穩內歛,儲蓄自己的生命能量。
要有多麼充足飽滿的自信,才能懂沉默安靜,安靜等待自己花季的時刻吧。不招搖,不張揚,這棵鳳凰木一定對自己七、八月將要來臨的花季充滿信心吧。
文人自古愛菊花,因為不爭春夏,靜靜等待自己的秋天,「一樣開花為底遲?」林黛玉的「問菊」,自賞孤芳,很孤獨,卻有自信,也有點自負。
我很愛鳳凰花,它是島嶼夏日的盛豔之花,在炎熱蟬聲嘶鳴裡如血點般灑開,美麗而壯烈。
然而現在還不是它的季節。
春天百花爛漫,卻似乎都不及鳳凰花如火焰般的燃燒熠燿。每一種花都有屬於自己的花季,到每一朵花前停留佇足,學習花季更迭的秩序,讚歎開花的華美喜悅,也學習不開花時孤獨的靜默。
夏天,我會回來,看這一棵大鳳凰木的盛大燦爛。

且行且駐
河岸邊幾株高大的苦楝都盛開了,粉暈淺紫一片,在春天的風裡細細搖曳,像粉妝玉琢的嬌羞女子,帶著濃郁的香。
古代詠楝花的詩頗多,「楝花開後風光好,梅子黃時雨意濃」,大多是寫春雨季節,清明穀雨時的風景。被引用頗多的是晚唐溫庭筠的一首:「院裡鶯歌歇,牆頭蝶舞孤;天香薰羽葆,宮紫暈流蘇。晻暖迷青瑣,氤氳向畫圖;只應春惜別,留與博山爐 。」講色彩,講形狀的細碎如流蘇,講氣味的氤氳留駐。
我常記得的是宋代謝逸的句子:「楝花飄砌,簌簌清香細」,走在苦楝樹下,翠綠細葉間一叢叢紫暈在清風中簌簌飛揚,一陣一陣清香,地上堆滿飄落的細細花蕊,謝逸的「飄」、「細」、「香」和「簌簌」都用得神似。
然而雨來了,雨橫風狂,輕細的楝花不耐風吹,很快就飄落,若是春光春雨春霧,就可以且行且駐,好好賞一回迷濛如夢的楝花。
看楝花時最常想到的詩是白居易的「花非花,霧非霧……」也不是「春夢」也非「朝雲」,在存在與不存在之間,恍兮惚兮,便更近似自己走在漠漠春日裡,不知是喜悅、不知是感傷的心事重重吧……

我所想念的巴黎
我想念巴黎了,想念那個城市古老的彎曲巷弄,想念大片老舊建築的牆面上現代藝術家的繪畫,真實又虛幻的城市,總是可以在二十一世紀的街頭,迎面遇到上個世紀或上上一個世紀熟悉的面孔,波特萊爾、韓波、俄羅斯來的蘇丁,或是莎士比亞書店裡浪蕩的海明威,想念墓地裡時時出來遊走的琶雅芙或鄧肯的魂魄,在精神病院度過大半生的卡蜜兒或尼金斯基。
要在長長的飛行裡隨恍惚的酒液睡去,清晨起來,從飛機的圓窗偷窺外面漸漸亮起來的晨光,朦朧的,灰鬱蒼白的晨光,巴黎,我回來了,繁華、沉淪,酒醉後的嘔吐,慾望的耽溺陷落……
回到回不去的二十五歲,回到沒有愛恨牽連糾纏的自己,跟一個懂得孤獨的城市在一起,一起睡去,醒來還是孤寂的自己,一定是把青春遺忘在這城市的某個角落,遺忘在咖啡館桌上,遺忘在橋墩階梯,遺忘在一冊詩集夾頁中,遺忘在秋天的落葉下,或是被冬季雪花覆蓋,春暖花開,魂魄回來,在大街小巷尋找一枚遺失的金幣,被愛人握過,還帶著體溫,映著晨曦,在路邊街角,如淚閃亮。

>>本文摘自《歲月靜好:蔣勳 日常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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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歲月靜好:蔣勳 日常功課

作者:蔣勳

出版社:時報出版

蔣勳

福建長樂人,一九四七年生於西安,成長於台灣。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藝術研究所畢業,一九七二年負笈法國巴黎大學藝術研究所。曾任《雄獅》美術月刊主編、東海大學美術系主任、《聯合文學》社長。

多年來以文、以畫闡釋生活之美與生命之好。寫作小說、散文、詩、藝術史,以及美學論述作品等,深入淺出引領人們進入美的殿堂,並多次舉辦畫展,深獲各界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