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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Vikas Anand Dev on Unsplash

如果說我一點後悔都沒有肯定是騙人的。

我壓住右腳想要踱步的衝動。嘎啦,嘎啦,機場裡唯一一條行李輸送帶終於開始運轉。赭紅色的皮箱鼓脹、紙箱被膠帶一圈一圈勒緊、橫條紋的不織布袋歪斜橫躺,像是排成一列送葬的隊伍,在天亮前緩緩繞行。

還沒看見我的背包。

天花板就在我頭頂上方不遠,幾支水銀燈管亮著但作用不大。燈光忽然閃了一下,輸送帶一頓的同時從機械深處發出咳痰般的聲響。

今天,從一早就不順。我差點弄丟護照。

只能說是自己不應該吧?為了銜接班機昨晚不得不在德里過夜,因為時差也沒睡好,早上退房時櫃檯男子要我將護照交給他影印,然後就──算了。我直到要進機場安檢時才發覺護照不在身上,立刻攔車回旅館,汗水使我的T恤黏在身上,像是拖慢我每一個動作。櫃檯男子被我問有沒有看到我的護照時,又像搖頭又像點頭地從影印機裡拿出來,向我咧起鬍髭底下的嘴角。

有句話是「你要不愛死印度,要不就恨死它」,我實在說不上來自己偏向哪邊多一點。偏偏這次又再度來到這個國家─為了這個她境內的小西藏。多麼奇怪的一個說法。但在我有限的時間內,這似乎是我唯一能到達的最遠的地方了。

背包出現在輸送帶前方。我稍微往前靠,彎腰,伸手用力一提,心臟猛然多跳好幾下。

差點忘記這裡的海拔已經是三千五百公尺。

應該真的夠遠了。

轉過身,機場大門外的亮光像是緊急照明燈那麼顯眼。我背著背包過去,大門往左右打開,兩隻手臂立刻被曬得針扎般刺痛。我瞇眼抬起頭,天空好高,空氣稀薄得彷彿根本不存在。希望一切在結束這九天之後真的會有所不同。

「Taxi?」一名男子喚回我的注意力。他的白色長袖襯衫反射整面的日光,附近另外幾名男子也在打量我。他又喊一次taxi。

我看回那名男子身上:「有到……中央市集?」

「當然,沒問題。」他的R與L的發音像是沒有區別。

「唔,多少錢?」

「兩百盧比。」

模糊的印象中不是這個數字。「一個人?」

他瞄了我身後一眼:「一個人,兩個人,一樣價錢。你可以問任何人。」

「……好吧。」

他走到車子後方,打開行李廂:「你的背包。」我搖搖頭,雙手抓住胸前的背帶。他盯著我幾秒,將行李廂關上。

「兩百盧比到中央市集?」我再次確認。

「沒問題。沒問題。」他有些不耐煩,打開左後方車門手朝裡頭一揮。

我坐進去。砰,車門被他關上。

他坐上駕駛座,回頭:「第一次來這?」

「嗯?算是。」我正準備找出背包中的地圖。

「歡迎來到拉達克。」他咧開嘴笑,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我又想起早上櫃檯那名男子。

他油門一踩,我抱著背包往後撞上椅背。好燙。一股曝曬後的塑膠味撲過來。


「走吧,去下一站─」楊醫師一推開門,蟬鳴夾帶熱氣與濕氣衝進來,「青少年日間病房。」

陽光帶有一些重量地照下來,七月的台北才十點太陽就這麼高了。眼前的小徑筆直延伸進後山,兩旁樹木的枝葉如同一隻隻向天空張開的手。我像是又看見山頂上的那片五色旗海。好快,那已經是兩三週前的事了……

「學弟?」

我回過神,發現楊醫師已經在我前方好幾公尺外。「啊,抱歉,」我小跑步過去,「學姊剛問我什麼?」

「我是說,你這樣來我們醫院,真的不怕後悔?」

「嗄?」我笑了一下,「就都來了咩。」

「也是。就算後悔,也不能說了?」

「不是這個意思啦。」我繼續笑出來。

楊醫師也笑了,重新邁開腳步。我在空氣中的木頭香底層聞到一股泥土氣味,想了想,覺得自己簡直像是糊裡糊塗就來到這裡的。

我說:「不過,這裡真的很──」

「很不像醫院?」楊醫師看向我。我有些愣住,想說她是會讀心術嗎。「我第一次從精神樓走出來的時候,也是像你這樣想的。」她稍仰起頭,像在欣賞這片對她而言應該早就熟悉不過的風景。

「但今天,是學姊在這邊的最後一天了?」

她停頓一下,點點頭,向我又露出微笑。

一早楊醫師已經帶我參觀過精神樓的幾個病房、辦公室等空間,交代我未來上下半年分別的工作,我將重點摘要進筆記本,並收到醫師服口袋。不像她那件醫師服是西裝外套的款式,我身上這件,短袖,布料偏薄,更像是理髮師在穿的。學姊說她今天稍晚就要去分院報到了,正式結束在這裡四年住院醫師加一年fellow(註:研修醫師)的訓練,晉升為主治醫師。

小徑開始爬坡,泥土味變得更加明顯而濕潤。楊醫師維持穩定的步伐,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身上的樹葉影子像是一片片被她甩落在後頭。我也同樣跟上。

「所以你真的不怕啊?」她問。

「嗯?」

楊醫師朝我轉頭:「像你這樣在這個時間點過來我們醫院,真的,史無前例吧?這裡對你來說,就像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不是嗎?」

「是啊。所以,其實也滿怕的。」我笑了笑。

「你剛不才說──」

「不是啦。我剛的意思是,我不怕後悔,不是不怕。呃,學姊懂我意思嗎?」

楊醫師側著頭,半紮的頭髮擱在俐落的肩線上。「嗯,嗯。果然是旅遊達人。那就這樣吧。」她點個頭自己笑了,伸手往右前方比,「這邊右轉。」

「OK。」我繼續跟上。轉彎後小徑變得窄一些,左右的枝葉跟著在頭頂交握。我忽然想到她剛叫我什麼……旅遊達人?

「對了蔡醫師,你來我們家,應該也是袁P面試的吧?」

「嗯。怎麼了嗎?」

「他啊,上週在日間病房開會時說了一句話──啊,還沒跟你說,我們日間病房,每個月都會在最後一週的週四開team meeting。最近,就六月底那次,他突然說了,太勇敢的人,或者太害怕的人,是不會來到這裡的。」

「太勇敢,或者太害怕的人,是不會來到這?」兩旁的蟬鳴圍起厚實的音牆,像是將外界完全隔絕開來,「這句話是……」

「他本來是在comment日間病房的病人,但我總覺得,他好像也是在講你臨時要過來的事。剛聽你說了那些,終於比較懂了一點。滿好的。嗯,真的,滿好的。」她又點起頭。

「呃……」

「以後有機會你再和袁P問吧,」她笑笑地說,「當然,他一定不會直接回答你的。」

「噢,好吧。」我也皺著眉笑了。等一下乾脆也把這句話寫進筆記本裡。我想在這裡一年的時間應該足夠我找出解答─又多一個要找的東西了。我不經意看向楊醫師那件醫師服的下襬,感覺往下繼續延伸變成長袍也是那麼合理。

「怎麼啦,學弟?」楊醫師轉頭看我。

我笑著搖搖頭。

「真的?」

「嗯。」但就先讓那些不知道的東西繼續不知道吧。

她笑一笑,看回前方。

我辨認出這條綠色隧道的盡頭是列木造的階梯,隨著愈走愈近,開始能看見懸空的木板像是飄浮在山坡上一樣,一階、一階往上。我有些又想起幾週前的那趟旅程。我和楊醫師並肩開始爬,抬頭看,樹林在階梯頂端露出缺口,光線遠遠透進來。我真的來到這裡了。我感到有點興奮也有點緊張。

炙熱的陽光重新灑回我整個人身上。

「就那邊,」楊醫師指向左前方,「未來一年,你會最常來的地方。」

路口對側出現一棟平房,側邊由好幾面大片落地窗組成,像是鏡子般倒影出周圍的綠樹與藍天。我往前看,往右看,幾條沒有繪製標線的柏油路往更深山裡去。我想我們不只來到這家醫院的邊界,很可能也靠近台北盆地的邊緣了。

我們在大門前方不遠處停下來。

門旁,一張綠底白字的壓克力板寫著「青少年日間病房」,與剛才精神樓裡的急性病房招牌是同樣規格。它的邊緣貼上許多花朵造型的彩色剪紙,讓我想起學生時代總會在佈告欄一角看到的裝飾。

「其實,病人們私下給這裡取了另一個名字。」

我轉頭看向楊醫師。

「俱樂部。」她簡潔地說。

「什麼的……俱樂部?」

她的表情像是料到我一定會這樣問。「就俱樂部這三個字而已。那個俱,是恐懼的懼。」

「……恐懼的懼?」

楊醫師微笑點點頭。

一個男孩忽然從後方出現,快速繞過我們往大門走。

「朋城?」楊醫師輕聲說。

男孩駝著背停在大門前,背包歪斜地只掛了一肩。我注意到他後腦勺的髮根像是兩道往下延伸的疤痕──

他推門進去。

>>本文摘自《空橋上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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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空橋上的少年

作者:蔡伯鑫

出版社:心靈工坊

蔡伯鑫

兒童青少年精神科醫師。1981年生於台北,國立台灣大學醫學系畢業。

他熱愛自助旅行,大學畢業後的一趟南美壯遊,後來寫成《沒有摩托車的南美日記》(時報,2008),至今仍不時往遙遠國度出發。在醫療上,他經歷台大、榮總、長庚三大體系的訓練,現任職於基隆長庚醫院。他認為在診間裡的工作是幸運而榮幸的,讓他能夠貼近並聽見許多生命故事。更相信當這些故事繼續被重述、被聆聽,更多改變將繼而發生。他希望自己不只是一位醫師作家,也能成為一位作家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