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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每天都正在死亡──洪仲清(臨床心理師)導讀

要完整地討論死亡,基本上就要連衰老、疾病,一起涵納進來討論。然而,別說孩子的人生經驗不足,因此不知道怎麼面對,有些大人也很害怕碰觸相關議題。

譬如說,有的老人家堅持不做健康檢查,理由是知道自己生病之後更麻煩,「乾脆死一死算了,活那麼久幹嘛……」。表面上看起來灑脫,但言語中常有隱藏不住的恐懼外溢。

多一種方式來說,死亡是終極的焦慮,逃避討論死亡的原因之一,在於不想面對自己的負面情緒,特別是容易勾起自己過去的傷慟經驗──那些常是多年以來亟待整理的情緒糾結。因此不想討論死亡,也就連帶地把某些能豐富人生的風景,那些同時鑲嵌著愛的失落,一併驅趕到視野之外。

如果回到根源,死亡議題之所以如此擾動我們內在的心緒,那是因為它會帶來許多難以梳理與消化的負面情緒。沒有了那些讓人難熬難耐的不安、恐懼、悲傷、失落……,死亡不過就是一個人終究會面對的現象,而且我們每天都正在死亡,包括身體細胞的汰舊換新。

無常與明天,不知道哪一個先到,今天躺在床上,幾個小時之後能不能起得了床,其實沒人敢百分之百保證。記憶系統一旦開始退化,如失智症,身體即便安在,人格也一天天消亡,這也是離開這個世界的另一種樣貌。

大人不懂得在情緒層次陪伴孩子,不願意去同理共感,那麼,通常就沒所謂「討論」,只是在說說教而已。說教常難以入心,因為難以同理他人的人,也通常不願意開放自己,況且說教也常常是人云亦云,以前自己聽過什麼就對孩子說什麼,大人也不一定打從心底去體驗到自己所說的話中涵義。

有些父母甚至會喚起死亡焦慮,做為教養的手段,打壓孩子的自主,像是小孩做了什麼大人不喜歡的事,會嚇小孩「等一下被魔鬼抓走」。有些父母則是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內在的無聊煩躁,想逗孩子取樂,所以會拿死亡「開玩笑」。我有一個已經成年的朋友,因為難以事事聽從父親的命令,還被詛咒「會下地獄」。

傳統多的是把死亡焦慮跟道德訓勉綁在一起,即便在以往討論死亡常被視為禁忌,但依舊是被拿來當成規範社會成員行為的工具。

在如此的背景脈絡下,能閱讀到哲學家媽媽,溫柔且有耐性地回應女兒對死亡的好奇,那是備感溫馨。知識淵博的哲學家透過對話來指引我們,一方面看似解答了孩子的疑惑,另一方面其實是在卸除我們讀者對死亡的不安。母女兩人的每個問句,都在拉近我們跟想像中的死亡的距離!

哲學家媽媽順著孩子的好奇,在絕處逢生,從死亡回到生活,增添了孩子的生命厚度。我個人是閱讀了這本書之後,才更清楚萬聖節所代表的意義,還有聖誕節的其他緣由。

「勇敢面對死亡(不管是自己的或是他人的)就是看重生命直到最後一刻,就是認定人必須以最大的尊嚴過活。關注那些生病臨終的人即是關注生命,而非關注死亡,畢竟垂死的人直到最後一刻都還是活著的。」

其實每天好好面對生活,就是為「善終」做準備。不滿意自己目前生活的人,更不願意面對未來的死亡,在心裡迴盪著許多不甘與懊悔。

所以我們才說:死亡能逼出生命的光彩,因為歲月有時盡!

死亡是一種連結的斷裂,而我們透過連結尋找愛的存在。作者把討論帶到想念,也就自然而然。

想念很美,情緒到最濃的時候,也會不知不覺就流了淚。這淚水裡面,有傷悲、有依戀,有過去燦亮的微笑。那微笑很甜,但現在失落了,所以夾帶著苦味。

於是我們哀悼。哀悼是不同情緒的組合,也是一種生活的方式。有時候,哀悼可以延續好多年。

這位哲學家媽媽,在跟孩子討論死亡的時候,似乎再次進入哀悼的狀態。請千萬別用傳統的觀點,去污名化哀悼,任意給人軟弱的標籤──一個願意開放自己內在軟弱的人,通常很勇敢,這對孩子是一種彌足珍貴的身教。

我相當喜歡這位哲學家媽媽的示範,哲學常進行理性的思辨,但她在跟孩子討論的過程中,揉入了大量的感性。這可以讓孩子更完整,成為一個無懼跟自我內在連結的人。

願意面對悲傷,才能談釋放。一個能感受、能釋放的人,內在比較能再次蓄積迎接挑戰與失落的能量。

在死亡面前,小吵小鬧變得可笑。當我們看著孩子的情緒起起落落,我們待之以寬容,並且珍惜孩子對我們的信任,願意對我們表達情緒,願意跟我們會心。

在討論死亡時,大部分的大人,難以依據孩子不同年齡的不同理解程度,給予適當強度的說明與解釋,或者有些大人乾脆完全迴避去碰觸孩子的相關疑惑,孩子可能因此進入父母難以接受的不安狀態。從退化行為、情緒不穩,到上課難以專注,不想寫功課、失眠都有可能。

不用強求一次跟孩子討論死亡,就能如同哲學家媽媽這般理情兼具。基本上,只要回應孩子目前想知道的,他現在能懂的程度即可。

其實在跟孩子討論死亡之前,反而大人自己要先經過一定程度的內在整理。急切地要安撫孩子的情緒,恐怕是正在忽視自己那不知如何開口的傷心。

把自己整理到一定程度,能初步坦然面對自己的傷悲,並且允許自己軟弱,開始看到這裡面的愛與價值,便能跟孩子展開對話。大人以何種情緒面對,能不能連結到內在深刻的力量,常常是孩子應對死亡的重要參考。

前面提過,一旦死亡成為關係中的關注焦點,與負面情緒共處就難以避免。我們可以自我提醒,也可以提醒孩子:即便我們會因此難過,或者有罪惡感,但並不代表就是我們的錯!

很多非理性的情緒與想法,像是有倖存者的罪惡感,或者被逝者拋棄、背叛,那都是常見的自然反應。嚴重一點的,有厭世感、空虛感,因此愈來愈不容易維持生活功能,甚至逐漸衍生為身心疾病,這也都有可能性。

當至親好友過世所引發的連鎖效應,讓我們難以招架,記得向專業人員求助。如果是在安寧病房,通常可以跟工作同仁討論是否有「悲傷輔導」的必要,大人、小孩都可以一起考慮。或者到身心科、兒心科就診,以及至坊間機構,只要打上關鍵字,便有相關資訊在網路上可以蒐集。

有時候孩子小,不知道怎麼表達情緒,透過繪本、簡單的藝術勞作,讓孩子心理的茫然能被梳理。這些出版品不難找到,我個人推薦過好幾本。

有些兒童劇,或者優質影片,也都牽涉到失落經驗。不只是孩子,連大人都可以感覺被同理。

請千萬給自己與孩子時間,這是一個反反覆覆的歷程,像海浪來來回回地拍打著岸邊。我們可能暫時以為已經走出來了,卻在多年後,想到這些傷慟,還可能會不自覺地流淚。

在特殊的日子,像是忌日、周年,或者父親節、母親節,容易觸景生情。透過儀式,讓孩子跟亡者說說話,或者畫出祝福的卡片,寫下隻字片語,可以幫助孩子跟逝者連結。

請尊重孩子表達悲傷的方式,像是悲傷不一定要在公眾流淚。曾經有一位媽媽,很擔心自己的孩子,沒有因為感情親密的外婆過世而有任何表示,就對孩子發脾氣,說孩子這樣不正常。即便對媽媽來說,外婆把孩子帶大,媽媽在認知上「設定」孩子「應該」要難過,但孩子有他理解死亡的方式,在表現情緒的步調上也不一定要跟媽媽相同。

就這個例子來說,我們也能體會,有些大人真的沒有能力跟孩子好好討論死亡這個議題,勉強討論只會造成孩子的壓力。那就主動找其他人幫忙,或者藉助宗教信仰的力量,畢竟很多生死議題的論述,在宗教裡會比較完整。

有些孩子難以對大人表達,但可以跟自己的布偶,或者家裡的寵物談心。請允許人類能有哀傷,特別是孩子。強要一個人「振作起來」,其實只是壓抑,甚至是打壓。

我們可以有哀傷,但我們也可以跟哀傷保持距離,像是遠遠地看著它。我們不等於情緒,情緒會來也會走,我們不迎不拒,它便能流動。

在最痛苦的時候,記得深呼吸,放鬆肌肉,可以伸展身體,並且觀照自己內在的變化。我們衷心感恩逝者曾經帶給我們的美好,我們延續著這段美好,跟孩子一起攜手走下去。

痛苦裡面有愛,請別忘了在痛苦時,珍愛自己!

>>本文摘自《讓孩子學會道別:「哀悼」是什麼意思?什麼是「接受死亡」?一起思考生而為人的必修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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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曼紐埃勒.俞斯曼-貝杭Emmanuelle Huisman-Perrin

畢業於法國高等師範學院(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 de Fontenay-Saint-Cloud)。現任巴黎政治學院(IEP de Paris)哲學講師、法國高等工程學院預備班(CPGE)哲學教授,從事性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