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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Greg Rrakozy on Unsplash
新冠肺炎肆虐,如果我們此刻生活的世界消失了,你最想念的,會是什麼?

「拜託你別再唱了。」法蘭克說。

「抱歉,不過這首歌完全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的確是,但你唱歌很難聽。」

他們知道這是世界末日了!這首歌一連好幾天在吉梵的腦海徘徊不去,從他帶著推車來到哥哥家門口就開始播放。他們有一段時間完全在電視機前過日子,調低音量看新聞沉悶地持續描述各種惡夢,最後氣力用盡、頭暈目眩地在昏睡與清醒間浮沉。這麼快就死了這麼多人,怎麼會呢?數字看起來簡直不可思議。吉梵用透明膠帶封住家中所有通風孔,不確定這樣做夠不夠,病毒會不會穿過膠帶或從縫隙溜進來,傳到他們身上?他拿法蘭克的浴巾遮住窗戶,以免晚上屋子裡透出餘光。他還把哥哥的衣櫃移到門前擋好。外面不時會有人敲門,兄弟倆就保持沉默。自己以外的人,他們都怕。曾經兩度有人想闖進來,用金屬工具在門鎖附近刮擦,兄弟倆掙扎著保持不動,默默等待,但是門閂撐住了,沒被撬開。

日子過著過著,新聞報著報著,開始變得愈來愈抽象,像是到不了結局的恐怖片。新聞主播的口吻通常是麻木而不帶感情,但有時也會哭泣。

法蘭克的客廳位於建築邊角,可以看到市景和湖景,吉梵比較喜歡湖景。若把法蘭克的望遠鏡轉向市景,會看到高速公路,讓人心情低落。頭兩天,車輛帶著拖車、塑膠桶和綁在車頂的行李箱龜速前進,到了第三天早上,車陣完全動彈不得,人們開始在車輛間行走,帶著行李、孩子和狗狗。

到了第五天,法蘭克開始續寫代筆回憶錄,拒看新聞,因為他說再看下去兩個人都會瘋掉。而且播報的已經不是主播,只是電視台工作人員,看起來很不習慣待在鏡頭的前方。電視上的攝影師和助理對著鏡頭結結巴巴,國家開始陸續走入黑暗,城市一個接一個失去消息,起初是莫斯科,再來是北京,接著雪梨、倫敦、巴黎⋯⋯社群網站灌滿了歇斯底里的謠言,國內新聞最後真的只剩下在地消息,電視台一一停播。最後只剩一個頻道仍在播報,畫面上只有攝影棚,工作人員輪流站在鏡頭前,傳播他們僅有的任何消息。有一天,吉梵凌晨兩點睜開眼,發現攝影棚已經沒人了,大家都走了。他對著螢幕上空蕩蕩的攝影棚看了好久。

當時,其他頻道都只剩雪花或測試卡的畫面,有些電視台反覆播放政府的緊急廣播,徒勞地呼籲民眾待在室內,避免前往擁擠區域。過了一天,終於有人把無人的攝棚畫面關掉,又或是攝影機自己停了。再過一天,網路也斷了。

多倫多變得死寂。每一天早上,那片死寂又變得更加深沉。城市永恆的低鳴逐漸消退。吉梵跟法蘭克提起這件事,哥哥說:「因為大家的汽油都用完了吧。」然而,當吉梵看著高速公路上靜止的車輛,他明白,就算還有汽油也去不了任何地方,因為到處都被棄車擋住去路。

法蘭克還是繼續寫書,慈善家的回憶錄即將完成。

「他搞不好都死了。」吉梵說。

「有可能。」法蘭克附和。

「那你何必繼續幫他寫書?」

「因為我已經簽了約。」

「但是簽約的其他人……」

「我知道。」法蘭克說。

吉梵對著窗戶舉起已經沒用的手機,螢幕上閃著「無訊號」。他鬆手讓手機掉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湖景。可能會有船開過來,可能……

在公寓的安靜午後,吉梵會想著這座城市是多麼體貼,一切都是那麼人性化。我們總是抱怨現代世界太過冷漠,但吉梵現在覺得那都是謊話。城市從不冷漠。眾人組成巨大而細膩的基礎網絡,在我們身邊默默工作,要是人們停止工作,整個網絡便逐漸停擺。沒人送油到加油站或機場,車子動彈不得,飛機無法起飛。卡車停在原來的定點。食物無法送達城市,超市一一關門。上了鎖的商店遭人搶劫。發電廠、地下鐵沒人上班,倒塌的路樹壓住電線卻無人移開。吉梵站在窗邊時,電燈滅了。

有那麼一、兩個瞬間,他愣愣地站在大門旁邊,反覆扳動電燈開關。上上下下,開開關關。

「別弄了,快被你煩死了。」法蘭克說。他就著百葉窗透進來的灰暗光線,在手稿頁緣做筆記。吉梵發現法蘭克藉由寫書逃避現實,但他無法責怪哥哥的做法。如果吉梵手邊有工作,他也會這樣逃避。

「可能只有我們停電而已,搞不好是地下室保險絲燒斷了?」吉梵說。

「哪可能只有我們,電力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了。」

「這裡感覺很像樹屋。」法蘭克說。這大約是第三十天,幾天以前停水了。他們不說話度過許多日子,其中卻有種無法解釋的平靜。吉梵從來不曾感覺與哥哥如此親近。法蘭克寫回憶錄,吉梵閱讀,一天花數個小時用望遠鏡觀察湖面,但是水上空中什麼也沒有。沒有飛機、沒有船隻,網路究竟消失到哪裡去了?

吉梵很久沒有想起樹屋了。樹屋蓋在兩兄弟小時候位於市郊的家中後院,他們會帶著漫畫在樹屋待好幾個小時,收起爬上來的繩梯,阻擋可能的入侵者。

「我們還能撐一陣子。」吉梵說。他在檢查儲水量,看來還堪用。尚未停水前,他用家中所有容器裝滿水,最近也在陽台用鍋碗瓢盆裝雪。

「對啊,但又能怎樣呢?」法蘭克問。

「嗯,可以一直待在這裡,等電力修復,等紅十字會或什麼機構來救我們。」最近吉梵很容易陷入電影般的白日夢,腦中翻滾的影像彼此重疊。他最喜歡的一幕是早上被大聲公吵醒,軍隊進城,宣布一切已經結束,流感病毒全面清除,疫情妥善控制,世界再度恢復正常。吉梵會推開家門前的大衣櫃,下樓到停車場,或許會有軍人給他一杯咖啡,拍拍他的背。他想像眾人向他道賀,稱讚他很有遠見,懂得儲存糧食。

「你為何覺得電力還會恢復?」哥哥頭也不抬地說。吉梵想回嘴,卻無言以對。


兩週後,世界即將終結之前,米蘭達站在馬來西亞的海邊遠眺海面。開了一整天的會,車子送她回飯店,她在房裡打完一篇報告,吃了客房服務送來的晚餐。原本想早點睡,不過她往窗外看見貨櫃船在海平面上的燈光,決定走到海邊靠近看。

在此之前九十分鐘,離她最近的三座機場已經關閉,但米蘭達還不曉得。她當然知道喬治亞流感,但印象中只是遠在喬治亞和俄羅斯、狀況不明的疫情危機。飯店人員遵照指示不去驚擾客人,所以米蘭達下樓走過大廳時,沒人告訴她這回事,雖然她注意到櫃檯的人手似乎少了些。不管怎樣,她很高興能逃離飯店冷死人的空調,走過照明良好的小路前往海邊,脫掉鞋子,赤腳站在沙灘上。

那天稍晚,她想到人們老是把「崩毀」這樣的字眼掛在嘴邊,卻沒搞清楚它真正的意義是什麼,不禁有點心煩,同時又覺得有趣。總之呢,經濟「崩盤」了(至少當時人們都是這麼形容的),有史以來最大的海運船隊正停泊在新加坡港口以東五十哩,其中十二艘屬於海王星國際物流,有兩艘是全新的巴拿馬極限型船,還沒有載運過貨櫃,甲板像是剛從南韓造船廠送來似的閃閃發亮。船隻下訂於海運需求看漲之際,製造的三年期間經濟已開始內爆,而如今消費緊縮,這些船隻毫無用武之地。

>>本文摘自《如果我們的世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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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蜜莉.孟德爾 Emily St. John Mndel

生於加拿大,曾於多倫多舞蹈劇團研習現代舞,現居紐約,為文學評論站「the Millions」專職撰稿人。她的前三本小說《蒙特婁的最後一夜》《歌手之槍》《羅拉四重奏》皆由獨立出版社發行,並入選獨立書商推薦選書,《歌手之槍》更在法國奪下推理小說評論獎。最新作品《如果我們的世界消失了》讓她成為歐美大出版社極力爭取的作家,在美國、加拿大由知名出版集團藍燈書屋旗下的文學品牌Knopf Doubleday發行,是孟德爾第一本跨出小眾的突破之作。本書不僅闖入美國國家書卷獎決選,勇奪英國重量級亞瑟.克拉克小說獎,更幾乎囊括了2014英、美所有媒體的年度選書榜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