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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圖案的領帶。

不是眼花,也不是錯覺,就是那個圖案。深藍底,手繪的紅色山茶花。是那時候那個女人為淳史挑選的領帶。我不可能忘記。那種義無反顧的紅。當時我心想,如果打上這條領帶,胸膛正中央就會宛如開出一個鮮紅色的洞,好像被一槍射穿一般。

『全部都是手繪的,獨一無二。』

店員這麼說。

『這是本店的獨家商品,絕無僅有,就只有這一條。』

打著那條領帶的陌生男子,就站在不到兩公尺外的地方,一副等人的樣子。

麻子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下午六點。地下鐵驗票閘門外的小廣場。

和淳史相約時,麻子總是選擇這個地點。因為這一站離兩人的職場不遠不近,恰到好處,人潮也不多不少,相當方便。

『我在右邊第三根柱子旁邊等。』她已經在電話裡說明位置,『你過來找我喔。』

『我可能會慢一點,妳不要離開喔。』淳史說,『妳那麼小隻,一下子就會被人潮淹沒了。』

就算麻子個子嬌小,也不可能找不到人,但每次相約,淳史總是會這麼說,就像在叮嚀小朋友一樣。

以前兩人一起去看西洋電影回家的路上,也有過這樣的對話:

『英語真好。』淳史說。

『怎麼說?』

『喏,叫人的時候,有很多種說法。如果是男女朋友,就可以叫「honey」、「sweetheart」,也聽過有人叫「baby」的。被那樣叫,聽到的人也會很開心吧。』

麻子笑道,『如果你敢叫我「小不點」,我可是會生氣的。』

沒錯。所以淳史喝醉酒說『麻子,為什麼妳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這麼小呢』的時候,她狠狠地踹了他一腳。

『幹嘛踢我?我是說妳很小很可愛啊!』

『什麼「從頭到腳從裡到外」,下流。』

一想起來,現在依然覺得好笑。嬌小玲瓏的麻子和高大挺拔的淳史走在一起,真的就好像掛在他的手臂上一樣。

但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就好像分散的拼圖碎片,注定要相嵌在一起的一對。

不會錯了。這次真的是對的人。兩年前的另一個男人,她早就忘了。

麻子這麼想著,不經意地抬頭,發現驗票閘門旁的公共電話那裡,站著一個打紅色山茶花圖案領帶的男人。

年紀大概幾歲?比淳史年長許多,三十後半──四十左右?

大紅的山茶花被男子穿的樸素鐵灰色西裝襯得格外吸睛。像這樣一看,那條領帶完全就是為了那種成熟男性量身訂做,而不是設計給淳史那種年輕人的……

可是,那條領帶怎麼會在那個男人身上?

這時,打深紅色山茶花領帶的男子忽然笑逐顏開。他在等的人現身了。

對方穿過驗票閘門小跑步過來了。雖然遲到,腳步匆促,卻能面帶微笑,是因為她們擁有特權,深知等待的人一定會笑著包容。她們笑著推開旁人,穿過人潮,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男朋友在等我──

看到女人的臉、發現她是誰的瞬間,靠在柱子上的麻子頓時挺直了身體。

是「那個女人」。

麻子忍不住走近兩人。就彷彿被什麼人牽引似的,上身前傾不由自主地靠過去。

兩名男女幾乎同時注意到麻子。

「那個女人」幾乎沒變。所以麻子一眼就認出她來了。不管是髮型、化妝還是服裝都是。她穿著顯瘦的套裝,腳上是挺立的高跟鞋。低胸上衣是帶光澤的白色,精巧的鑽石項鍊反射出燦光。

「三浦小姐……」

女人也記得麻子。


那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當時麻子在八重洲地下街裡的一家小咖啡廳當女服務生。

是下午一點到傍晚六點的計時人員。其實她根本不想上班,但失業保險給付已經領完了,父母也一直嘮叨,叫她別成天悶在家裡,出去工作,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找了這份差事。

那個時候的麻子雖然在呼吸,被柔軟的皮膚包覆著,卻只是一具機械而已。胸口深處有齒輪在轉動著。

麻子認為,人感受「幸福」的部位一定是心臟。每當遇到「幸福」的事,心跳就會加速。和情人獨處時會那樣心頭小鹿亂撞,就是為了讓對方可以用手感受到這個事實。

然而──

淪為機器的麻子,心臟也變成了單純的齒輪,總是傾軋推擠、氣喘如牛的,只為了讓麻子活下去而轉動。可以停下來了嗎?可以不要再動了嗎?它總是這樣問著麻子,百般不願地工作著。每當夜晚趴臥在被窩裡,麻子便聽見心臟這些不滿的擠壓聲在催促著她。欸,我們就停下來了好嗎?乾脆一點吧。

讓麻子變成這樣的,是一個男人。他叫伊東充,直到半年前都還是麻子的同事的年輕人。

到底是哪裡做錯了?是在哪裡搞錯了?麻子和他交往、訂婚,請上司做媒人,挑好婚宴場地,選好婚紗,從積蓄中設法撥出一筆錢,都買好了新居的家具,然而──

婚禮兩週前,婚事卻告吹了。

『對不起。』她還記得他這樣說,『可是,我別無選擇。』還有這句話,『我覺得必須在事情無可挽回之前,懸崖勒馬。現在罷手,還不會傷得太深──』

你割斷我的喉嚨,卻說不會傷得太深。你掐斷我的脖子,卻叫我步向不同的人生。

你殺了我,卻準備揮揮手道別說保重。麻子想要這樣說,卻再也擠不出半個字。

最後雙方找了律師,談判賠償數字。麻子默默地跟著父母一起去找律師,回答問題,在律師要求下,把充寫給她的信也拿出來了。這是他寫給她的唯一一封信,以筆壓微弱的字跡寫著為什麼非和麻子分手不可。

『我媽無論如何都反對這樁婚事,』

『這樣下去,也只會讓妳不幸,』

『我失去繼續和妳走下去的自信了,』

『這時她出現在我面前──我被她吸引了──我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

『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妳,但我別無選擇。我已經不愛妳了。我現在愛的是她。我沒辦法撒謊。對不起,對不起。』

不斷重複的空洞言詞。在空掉的瓶子裡迴響的,背叛的話語。充不是把瓶子封起來丟掉,而是把它舉起來毆打麻子。

直到粉碎。

「簡直太厚臉皮了。」律師說,「太不負責任了。這種男人就該給他一點教訓。告他吧。」

但說到底,接下來就只是錢的問題。

訂婚,以及準備結婚花掉的錢。所失利益。因為是辦公室戀情,麻子在訂婚的時候,也辭掉了工作。那是一家大公司,如果繼續留在職場,她應該可以持續領到優渥的薪資。據說這就叫所失利益,還有賠償金。

你殺了我,然後說要用金錢補償我。

麻子在律師委任狀上蓋了章,對被拿去買賣的自己的靈魂說再見。

「怎麼不找個穩定一點、可以長久做下去的工作?」

麻子知道父母這樣埋怨。但她會選擇當服務生,是因為輕鬆。

只要默默端杯子就行了。只要點餐就行了。選擇員工人數少的小店吧。這樣一來,即使在履歷撒謊,店家應該也不會去查證。也不太會被人尋根問底,「妳之前在哪裡上班?為什麼辭職了?」

『找家跟之前一樣的大公司上班吧。』媽,雖然妳這樣說,但妳想過,去那種大公司面試,遞出履歷,被追問「妳之前明明在很不錯的公司上班,怎麼會離職?」的時候,我是什麼感受嗎?妳有想像過,明知道只要公司打一通電話就會被揭穿,卻要硬著頭皮撒謊說「因為想要拓展自己的人生經驗」,那感覺有多淒慘嗎?

我也很難受。繫著褪色的五彩條紋圍裙,口袋裡塞著一疊點單,踩著低跟皮鞋走來走去,抱著托盤呆站在店裡。都已經二十六歲了,卻做著高中女生才會做的打工,對未來毫無展望,不可能不難受。

光顧的粉領族穿著等級遠不如我前職場的公司制服,然而我卻要送餐給她們,被她們招手要求咖啡續杯,收拾她們留下的杯盤狼藉,在盤子上發現掉落的長髮,這些都不可能讓人開心。

人生被毀掉,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在麻子懷著這樣的怨懟工作時,遇到了「那個女人」。

>>本文摘自《地下街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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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部美幸Miyabe Miyuki

1960年出生於東京,1987年以《ALL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得獎作〈鄰人的犯罪〉出道,1989年以《魔術的耳語》獲得日本推理懸疑小說大獎,
1999年《理由》獲直木獎確立暢銷推理作家地位,2001年更是以《模仿犯》囊括包含司馬遼太郎獎等六項大獎,締造創作生涯第一高峰。2007年以《無名毒》獲得吉川英治文學獎。
寫作橫跨推理、時代、奇幻等三大類型,自由穿梭古今,現實與想像交錯卻無違和感,以溫暖的關懷為底蘊、富含對社會的批判與反省、善於說故事的特點,成就雅俗共賞,不分男女老少皆能悅讀的作品,而有「國民作家」的美稱。
出道多年創作不輟,持續發表叫好叫座的各類型小說。近著有《逝去的王國之城》、《三鬼:三島屋奇異百物語四》、《怪奇草紙:三島屋奇異百物語伍》、《這個世界的春天》、《沒有昨日,就沒有明天》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