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by Annie Spratt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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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普是我欣賞的香港評論人之一,他具有兩個卓爾不群的特質。

首先,桑普的學術背景非文史出身,而是法學博士;評論非其主業,乃是其從事律師工作之外的「副業」。他沒有一般文士那種頭巾氣和腐儒氣,不會刻意炫燿文辭和典故。他不以文字謀生,寫作時保有「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既不用討好權貴,也不必諂媚媒體和大眾。在華人世界,即便許多具備法律背景的評論人或人權活動者,也禁不住「文藝青年」的誘惑,好用大詞,好說大話,文勝於質,情蓋過理。桑普下筆卻有著西方法律人縝密的推理和邏輯,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有充足的材料,方下確鑿的結論。他的文字如同法庭上的辯詞,事實與雄辯並重,文采與學理兼具,讓讀者心服口服。

其次,桑普成長和工作於「東方之珠」的香港,曾赴北京大學和臺灣大學這兩所中國和臺灣的最高學府求學,並娶了一位臺灣女子。他在一家跨國公司的法律事務部門工作,因工作關係常奔波於港、中、臺及其他國家。他具有廣闊豐厚的國際視野,擁有在港、臺、中三地完整而深切的生活經驗。他不受某地域或某族群的身分限制,更不受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等極端意識形態之蠱惑,有著「世界人」的格局和胸襟。他的文章被中國官媒屏蔽,也被港臺某些「主流媒體」拒之於門外,不可能像龍應台那種投機取巧的文字,「同步」在中港臺、新加坡、馬來西亞的中文媒體發表。

桑普的新書《中國孤兒.香港人》,不是一本專業的史學著作,而是一本寫給大眾尤其是青年人閱讀的、通俗化的香港文化史。何為香港?如何凸現香港之主體性?首先要從文化上對香港作出定義,桑普說:「我是站在香港本土歷史與文化觀點來展開全書論述,破除對於中華天下大一統框架的膜拜與迷思。我是從『文化身分認同』、『族群身分認同』、『政治身分認同』這三個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的概念,通過文化與歷史敘述,作為全書論述的主要伏線。」換言之,香港之為香港,不僅僅是指地理意義上位於中國南方、空間窘迫、氣候濕熱的小島,更是指中西彙聚、有容乃大、在文化和制度上迥異於中國、卻尚未完成法理與精神獨立的「城邦國」。在種族和血緣層面,香港人跟廣義的中國人有千絲萬縷的淵源,但香港人有上帝賦予的掙脫中國奴役、獲得自由的權利,正如昔日美洲十三個殖民地居民大都是英國人的後裔,分享著英國的語言、文化和歷史傳統,但有權利通過浴血奮戰爭取自由與獨立一樣。

今日,面對共產極權主義和中華帝國主義的兩大魔爪,香港與臺灣命運休慼與共。桑普在書中特別引用臺灣前總統李登輝在《餘生》一書中的一段話:「臺灣跟美國一樣是個移民國家,臺灣人就跟美國人一樣,並不是依據地緣或血緣而集結的人們,而是共生在民主、自由的理念下,構築多元開放社會,維持自由組織狀態的人群集合體。」同理,香港文化和香港人的核心或根基,也在於人權、民主、自由的普世價值。香港總有一天會擺脫「中國孤兒」的悲情,成為世界上倍受尊敬的新邦。

斷然去中國化,加入「英語國家」行列

香港的未來在何方?首鼠兩端,於事無補,此時此刻,需作決斷:無論在制度上還是文化上,都要毫不猶豫、毫無依戀地去中國化,加入「英語國家」或「英語民族」之序列。

去中國化,就是去專制化、去野蠻化、去卑賤化、去醬缸、去奴性、去集體主義。當年,李登輝在臺灣完成該工程的前一半,即遭到北京的大字報批判和飛彈恐嚇,隨著其離開國民黨和權力中心,後一半因而擱淺。臺灣民主化至今已三十年,制度層面的民主體制和人權保障已基本實現,但文化層面「儒表法裡」的中國毒素仍揮之不去。昔日追求民主、人權價值的民進黨在執政之後,若干官員開口閉口就是弟子規、師道尊嚴、君臣父子,可見文化上的去中國化遙遙無期。臺灣如此,香港更為嚴重,西式高樓大廈林立卻流行風水術數,車水馬龍的天橋下有「打小人」的「讖緯服務」,教會學校的骨子裡還是儒家倫理,自由經濟規則之下是私相授受的家族企業,這些情形並非體現香港具有「中西合璧」之悠長,而是香港需要剔除之「文化毒瘤」。

表面上,香港實現了西化和資本主義,內裡卻尚未完成精神與價值轉型。桑普指出,整個華夏儒學的倫理觀、社會觀,以及所謂「天地君親師」等觀念,都跟西方「人性本罪、人權平等、普世價值、憲政民主」的想法格格不入。

換言之,中國文化和中國制度,與英美古典自由主義差距甚大,香港唯有大刀闊斧地去中國之毒素,方能展翅上騰、融入英美文明,追求光明美好的願景,用桑普的話來說就是,衝破「論說和諧秩序的儒家外衣」,直搗「實行獨裁暴政的法家內核」。然後,香港才能充滿自信地邁出第二步:在獨立與黨治之間,必須作一個清晰的了斷。本土、民主、自治、獨立,需要時間烘焙,需要啟蒙民智,需要解除心魔,需要組織行動。

經過英國一個多世紀的良好治理,香港成為東亞最亮麗的一顆明珠;經歷中國二十年的劣治,香港成為日漸蒙塵的灰姑娘—儘管如此,香港仍有重新閃亮的希望,就是在價值認同上加速實現英國化或英語國家化、英語民族化。英國偉大的政治家和思想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邱吉爾曾寫過洋洋灑灑百萬言的鉅著《英語民族史》,他將說英語的群體命名為享有共同價值或信仰的國家或民族,文化、價值和信仰超越血緣和種族。邱吉爾指出,我之所以使用「英語民族」一詞,是因為沒有其他名詞可以用來介紹不列顛群島的居民,以及由英格蘭衍生出去,獲得語言及許多制度,現在以他們自己的方式保存、孕育及發展的那些獨立國家。

即便面臨德國納粹武力攻擊的陰影,邱吉爾仍充滿信心地強調說,如果百事順遂,那麼英語民族也許能夠指引未來的方向;如果百事不吉,由於我們任何人都有力量,英語民族當然能夠自我防禦。

在我看來,香港的年輕一代與其耗費很多時間和精力學習中國史,不如認真閱讀邱吉爾的《英語民族史》;與其煞費苦心地創造出「香港民族」之集體認同,不如引領香港融入「英語民族」的壯闊海洋—「英語民族」比「英聯邦國家」這個鬆散的國際組織更具深刻的文化和制度內涵。

邱吉爾對此價值有充分的信心:二戰的硝煙尚未散去,英國耗盡資源、傷亡慘重,世界第一強國的地位轉移到美國手上,但邱吉爾堅信,在文明的意義上,英美乃是父子繼承之關係,他在《英語民族史》之序言中指出,如果過去需要這本書的話,那麼這項需求當然還沒有消逝。本世紀,大英帝國第二次與美國並肩作戰,面對世人所知的、最大規模的戰爭兇險;由於大炮已停止發射,炸彈停止投擲轟炸,我們變得更加意識到,我們對於人類的共同職責。語言、法律,與我們所形成的生活秩序,已經為共同勾勒出的一致任務,提供了獨一無二的基礎。我認為在我開始寫作此書時,這種團結的力量可能影響到世人的命運,並且至為彰顯。

果然,此後的冷戰和反恐戰爭,以及接下來對抗邪惡的「中國模式」的戰鬥,絕大多數英語國家都站在同一戰線,同仇敵愾,並肩作戰。

對於香港而言,務實的英國人未能竭盡全力保護香港免受中共的劣質殖民,但以英美為代表的自由價值卻能為香港提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抗拒中國式極權主義的「精、氣神」。

>>本文摘自《香港獨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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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香港獨立

作者:余杰 

出版社:主流出版社 

余杰

生於成都,北京大學文學碩士,旅居北京二十載。

1998年出版處女作《火與冰》,在死水般寂靜的世紀之交掛起一陣旋風,短短數月間暢銷百萬冊,有如魯迅和柏楊般的批判性文字和思想深深影響了中國一代年輕人。

2012年1月赴美,定居華盛頓郊區。拋棄如同「動物農莊」般野蠻殘酷的中國,誓言「今生不做中國人」,並致力於在思想觀念上顛覆中國共產黨的唯物主義意識形態、解構大一統的中華帝國傳統,進而在華語文化圈推廣英美清教徒精神與保守主義價值,也就是其獨樹一幟的「右獨」理念。

以寫作為職業和志業,集政治評論家、散文作家、歷史學者、人權捍衛者於一身,著作已有六十餘種,一千五百萬字。著述涵蓋當代政治、古典文學、近代思想史、民國歷史、臺灣民主運動史、基督教公共神學、保守主義政治哲學、人權和宗教信仰自由等多個領域。多次入選「最具影響力的百名華人公共知識分子」名單,並獲頒「湯清基督教文藝獎」、「亞洲出版協會最佳評論獎」、「公民勇氣奬」等獎項。

以華語文化圈內擁有真正的言論自由和新聞出版自由的臺灣為第二故鄉。喜愛臺灣的美食、風景、朋友和書店。相信文字可以穿越時間與空間,得天下之英才而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