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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智英和鄭代賢幾乎是同時間踏入職場的,金智英因為和父母同住,所以除了零花錢以外沒有其他多餘的生活開銷,但是真正存較多錢的人反而是鄭代賢,因為他的薪水比金智英高很多,兩人任職的公司規模差距也很大。金智英所屬的產業本來就比較處於劣勢,所以她自己心裡多少也有個底,只是沒想到會差這麼多,不免令她感到有些無奈。

婚姻生活比想像中來得順利,兩人都屬於經常晚下班、週末也要加班的工作型態,所以經常一天連一頓飯都沒一起吃過。他們偶爾會一起去看午夜場電影、買消夜吃,要是剛好週末都不用進公司加班,兩個人就會睡到很晚,起床後吃著鄭代賢烤的吐司,一同觀賞介紹最新電影資訊的節目。兩人的生活宛如情侶約會,也有點像在辦家家酒。

結婚滿一個月的那天正逢星期三,金智英加完班好不容易趕上最後一班地鐵回家,發現鄭代賢早已回到家自行煮了泡麵來吃,他還洗好碗、整理完冰箱、邊看電視邊摺衣服,等著金智英回家。餐桌上擺著一張結婚登記書,原來是鄭代賢在公司裡下載列印的,甚至還已經請兩名證婚人在上面簽妥姓名。金智英不禁笑了出來。

「幹嘛這麼心急?反正我們已經辦完婚禮還住在一起了,有登記沒登記不都一樣嗎?」「心態會不一樣。」

金智英原本看鄭代賢如此急著要辦理結婚登記,不免感到既開心又期待,不曉得是肺還是胃,總之身體裡的某個部位,感覺充滿著氣體,使她感到飄飄然;然而,就在鄭代賢回答「心態會不一樣」時,宛如有一根又短又細的針刺向金智英的心,戳出了一個小洞。原本脹鼓鼓的心,慢慢地一點一點消了氣。金智英並不認同鄭代賢說的那句話,她認為那張紙並不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態。究竟是主張登記完結婚心態就會不一樣的鄭代賢太有責任感,還是主張簽不簽都不會有任何心態改變的自己太專情;她一方面覺得這樣的先生很可靠,一方面又對他產生了微妙的距離感。 

兩人並肩而坐,將筆電擺在面前,一一填妥結婚登記書上的空白欄位。鄭代賢寫著籍貫的漢字,每畫完一筆就抬頭看看筆電螢幕,仔細對照,金智英也和他差不多,這應該是他們有史以來第一次填寫籍貫。其他欄位則相對填寫較順利,鄭代賢早已要到雙方家長的身分證字號,所以父母親的資料他也能順利填妥,然後他們看到了登記書上第五項:子女的姓氏和籍貫,是否協議從母姓、從母籍?「怎麼辦?」「什麼?」「這個,第五項。」

鄭代賢把第五項逐字唸了出來,然後看了看金智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輕鬆說道:「我覺得姓鄭就好啦‧.....‧.....」

一九九○年代末,關於戶主制的爭議正式浮上檯面,主張廢除戶主制的團體也開始一一出現,有些人表示自己是冠父母雙姓,也有知名人士勇敢告白說,自己從小因為和繼父不同姓而遭受各種歧視和痛苦。當時有一部熱門的連續劇,就是在講述一名單親媽媽面臨孩子的生父要奪回撫養權的內容,金智英是透過那部劇才瞭解到戶主制的不合理之處,當然,也有許多人誓死也要反對廢除戶主制,他們主張要是廢除掉戶主制,將來的孩子就會宛如禽獸,連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是誰都不知道,整個國家就會變成一盤散沙。

「也是,大部分人都還是從父姓,要是選擇從母姓,別人還以為有什麼隱情呢,到時候可能還要解釋一堆、申請更改等,一定很麻煩。」金智英說道。

鄭代賢用力點著頭表示認同。金智英親自在「否」欄位打了個勾,但她不曉得為何心裡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鬱悶,這個社會看似改變很多,可是仔細窺探內部細則和約定俗成,便會發現其實還是固守著舊習,所以就結果而論,應該說這社會根本沒有改變。金智英反覆咀嚼鄭代賢說的那句「心態會不一樣」,並思索著究竟是法律和制度改變人的價值觀,還是人的價值觀會牽引法律和制度。

長輩一直在等待金智英和鄭代賢的「好消息」,他們也輪流做著不尋常的夢境,每次只要做到疑似是胎夢,就會立刻打給金智英關心她身體好不好。而幾個月過後,大家也開始紛紛擔心起金智英的身體健康狀態。

金智英婚後第一次遇到公公生日那天,就連住在釜山的親戚也都聚集到鄭代賢的老家吃午餐,而在準備午餐、吃午餐、收拾午餐的過程中,長輩不停向金智英詢問到底有沒有好消息、為什麼還沒消息、做過哪些努力等問題。雖然金智英都以還沒有生小孩的打算回答,但是他們似乎並不相信,自顧自地斷定絕對是因為金智英懷不上孩子,然後開始找尋各種原因;因為金智英年紀太大、身形太瘦,或者看她手腳冰冷,估計一定是血液循環不良所以懷不上孩子,不然就是看她下巴上長了顆痘子,推測一定是子宮不好..........總之他們似乎已經作出問題就是出在金智英身上的結論。鄭代賢的姑姑悄悄地對1金智英的婆婆說:「妳這當婆婆的在幹什麼呢?還不快幫兒媳婦抓些中藥來補補身子,可別讓她埋怨妳啊!」

金智英絲毫沒有埋怨婆婆怎麼沒抓中藥給她吃,最令她難以承受的反而是一次又一次被過度關切,她很想要大聲說自己非常健康,一點也不需要吃什麼補品,生子計畫應該是和丈夫兩個人商量,而不是和妳們這些初次見面的親戚商量,但是她一句話都講不出口,只能不斷說著:「沒有啦,沒關係」等場面話。

開車回首爾的路上,鄭代賢和金智英一直在車裡爭執。金智英覺得十分心寒,因為自己遭人誤解身體有缺陷時,丈夫竟閉口不語,對此鄭代賢的解釋是,他擔心要是幫金智英說話,只會使事情愈演愈烈,但是金智英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說詞,鄭代賢則認為是金智英太敏感,過度解讀長輩的好意。金智英聽到先生這麼一說,更是對他失望透頂,原本基於解釋的說詞到後來都成了吵架的把柄,不停重複輪迴。

他們一路開車北上,中途都沒有到服務區休息,直到車子在他們家地下室停車場停

好以後,沉默不語的鄭代賢才終於開口說道:「我想了一路,的確,如果妳在我的親戚面前受了委屈,我應該為妳挺身而出才對,因為比起由妳親自反駁他們,我應該比較好開口;而今天要是我因為妳的親戚受到委屈,則由妳為我出面,我們就這麼說定吧!今天是我的錯,我向妳道歉,對不起。」

鄭代賢突然把姿態放低,害得金智英也無話可說,明明自己沒做錯什麼,卻不禁看著鄭代賢的臉色回答:「知道了」。

「然後,我有個方法可以不用再聽他們囉哩八唆..... .」

「什麼方法?」「就生吧,反正遲早都要有孩子,沒必要聽他們在那裡叨念個不停,趁我們還年輕,趕快先生一個吧。」

鄭代賢的口氣一派輕鬆,彷彿是在對金智英說「我們買一條挪威產的鯖魚吧」,或是「掛一幅克林姆的《吻》拼圖吧」,至少在金智英耳裡聽起來是如此。雖然兩人從未具體討論過家庭計畫或懷孕時間點,但是金智英和鄭代賢原本都打算婚後要生小孩,鄭代賢沒說錯什麼,只是對於金智英來說,這並不是一件能輕易決定的事情。

比他們早一年結婚的姊姊金恩英也還沒小孩,身邊大部分朋友都晚婚,所以金智英從來沒有近距離接觸過孕婦或新生兒。她無法想像自己懷孕以後身體會起哪些變化,最重要的是,她沒有信心兼顧育兒和職場生活,主要是因為夫妻都屬於平日晚下班、週末經常要進公司加班的工作型態,光靠托兒所無法解決他們的問題,加上雙方家長都無法幫忙照顧小孩,她突然發現自己連孩子都沒懷上,竟然就已經在煩惱要透過什麼方式託付給其他人照顧,不免令她備感自責。既然要如此滿心愧歉、無法親自陪伴孩子成長,那又何必要生呢?眼看金智英不停在嘆氣,鄭代賢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

「我會幫妳的,別擔心。我會幫孩子換尿布、泡奶粉、用開水煮紗布衣殺菌的。」金智英試圖將自己所感受到的罪惡感解釋給先生聽,包括擔心產後能否繼續上班,以及都還沒懷上孩子就在煩惱這些問題等,而鄭代賢也靜靜聽著妻子的說明,並適時地點頭回應。

「智英,可是我覺得妳不要只想著自己會失去什麼,要多想想妳會得到什麼。成為父母是多麼令人感動又富含意義的事情啊,而且如果真的假設遇到最糟情況,實在找不到可以托嬰的地方,導致妳不得不離職也別擔心,我會負責養你們的,不會讓妳出去辛苦賺錢。」

「所以你失去了什麼?」

「啊?」

「你不是說叫我不要老是只想失去嗎?我現在很可能會因為生了孩子而失去青春、健康、職場、同事、朋友等社會人脈,還有我的人生規劃、未來夢想等種種,所以才會一直只看見自己失去的東西,但是你呢?你會失去什麼?」

「我‧..... .我也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自由啊,可能每天都要早回家,所以不能見朋友,在公司加班或者參加同事聚餐可能也會有些不自在,工作完回來還要幫妳做家事,肯定會比現在更累,然後呢,身為一家之主的我,嗯..... .撫養!對,還要撫養你們,所以壓力也會非常大。」

雖然金智英試圖不多做情感上的解讀,努力接收鄭代賢說的這番話,但是她覺得相較於自己的人生根本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丈夫所說的這些轉變,都顯得極其微不足道。 

「是喔,你應該也會很辛苦。不過我工作絕對不是因為你叫我出去賺錢所以才去上班的,是我自己喜歡、覺得有趣所以去上班,不論是工作還是賺錢都是。」

雖然她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卻還是難掩心中的不甘,以及彷彿只有自己會有損失的心情。

週末早晨,兩人到住家附近的植物園散步,植物園裡布滿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草,密密麻麻地長在地上,鄭代賢新奇地問金智英:「世界上還有白色的草喔?」金智英回答:「應該是某種草本植物。」兩人一步一步踩著柔軟的白色草地,走了好一會兒,突然看見草地中央有一塊像嬰兒頭部一樣圓鼓鼓的綠色東西,他們走近一看才發現,竟然是一根白蘿蔔,又大又漂亮的白蘿蔔,下半截插在泥土裡,只露出上半截,金智英一把拔起…….

譯注1:法律保障只有男性才能成為家族的法定家長,子女必須隨父姓,儘管母親離婚改嫁他人,其子女也終生不得改姓。最終,戶主制還是遭到廢除。二○○五年二月,基於違反兩性平等原則而宣布了戶主制違憲,並於二○○八年一月一日正式廢除戶主制。從此以後,韓國再也沒有所謂「戶籍」,取而代之的是人手一本家庭關係登記簿,大家也過得安然無恙。子女不再需要被迫從父姓,只要在進行結婚登記時,夫妻雙方達成協議,即可從母姓、從母籍。然而,根據統計資料顯示,廢除戶主制那年僅有六十五件申請從母姓的案件,自此之後每年受理的申請案也僅約兩百件。

譯注2:家庭關係登記簿與戶籍謄本的最大差異,在於戶籍謄本是以戶長為中心列出家族成員,記錄每一位家族成員的基本資料、婚姻、離婚、領養等資訊;而家庭關係登記簿則是以個人為單位,每個人都會拿到一本屬於自己的家庭關係表,只記載本人、父母、配偶與子女三代的基本資料,以減少不必要的個資露出。

>>本文摘自《82年生的金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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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82年生的金智英

作者:趙南柱(조남주)

出版社:漫遊者文化

趙南柱(조남주)

1978年出生於首爾,梨花女子大學社會學系畢業。擔任「PD手冊」、「不滿ZERO」、「Live今日早晨」等時事教養節目編劇十餘年,對社會現象及問題具敏銳度,見解透徹,擅長以寫實又能引起廣泛共鳴的故事手法,呈現庶民日常中的真實悲劇。

2011年以長篇小說《傾聽》獲得「文學村小說獎」;2016年則以長篇小說《為了高馬那智》獲得「黃山伐青年文學獎」;2017年以《82年生的金智英》榮獲「今日作家獎」。

本書是作者目擊在2014年底發生的「媽蟲」事件後,感受到社會對女性、特別是有小孩的女性的暴力視線,她在受到衝擊之下動筆寫成這本小說。媽蟲是結合英文「mom」和「蟲」的韓文新造單字,用於貶低無法管教在公共場合大聲喧鬧幼童的年輕母親。這個新興名詞雖然用於指稱部分管教無方的媽媽,但不分青紅皂白使用在大部分母親身上,卻造成了普遍的恐懼和傷痛。

作者寫作當時是家庭主婦,女兒正就讀幼稚園。她對於網路上只憑一面之詞就貶低母親的態度感到疑慮,於是開始探究現代韓國女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