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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Hugues de BUYER-MIMEURE on Unsplash

每個孩子在他父母眼中,

是一顆獨一無二的玻璃彈珠,

而他終將隱沒於更大參數的人世,

如隱沒於一整片彈珠海洋。

我哥哥小時,是個畫畫天才。我念小學的時候,他就已是學校每次繪畫比賽首獎的風雲人物。另外他還自己用作業簿畫一系列名為「小熊普普」的漫畫。不但同學,連老師之間都傳閱,等待他的連載。現在想想,那不過是十一、十二歲的小孩啊。

我父母完全不懂畫畫,用來描述哥哥從小的美術天分,不外乎家裡的白粉牆上,全被他用蠟筆、色筆、原子筆、色鉛筆,畫了各式各樣的飛機、汽車、火車、坦克、大砲。可惜我爸媽也沒認識畫家朋友,如果在那童蒙時光,有個真正厲害的老師教他真正的基本功就好了。我也跟著哥哥去上了家附近的兒童美術班,哥哥自然又是老師口中的天才,但那老師的程度,或也就是小學美術老師啊。

哥哥上了國中,據說有美術班老師來勸說他轉班。但我父親是那年代的士大夫觀念,希望我們照那時社會的價值觀,考上好大學,念理工科。似乎那樣才是光宗耀祖。很不幸,我哥和後來的我姊、我一樣,在那個青春期階段完全無法適應,成績一塌糊塗,高中重考,大學也重考,最後念的是私立大學的德文系。也就是說,相較於他小時候讓周遭人之幻覺「他長大會成為一個畫家」,他變成一個平凡的人。

我也曾想過,如果我爸那時不那麼保守封建,讓我哥去念美術班,或不考高中去念復興美工,或讓他去考美術系,會不會後來我有一個「畫家」哥哥?但好像我後來不同情境遇到的畫家或藝術家,和我哥哥是本質上差異極大的人。

無論是三十年前,我在陽明山喝酒認識一群住四合院的美術系瘋癲天才,他們油畫中那種可能是延遲的梵谷、高更、馬諦斯,那陰鬱而有缺陷的人臉、女體,或燃燒爆炸的自然景物、樹或花;或是年紀更長一些,在美術館看到的那些裝置藝術,那些壓模印出的詭異娃娃、機器人,像在另一個次元宇宙,金屬或塑膠融化或噴射的怪異形貌..。和我哥小時候畫在牆上的那些「汽車飛機」或「小熊普普」漫畫,差異實在像地球到半人馬星系那麼遠的距離啊。

但這樣的,終於沒變成(也許他小時候自己也認為將來必然會成為的)畫家,我哥卻是我父親中風癱瘓,直至過世,那臥床的四年間,在醫院或在家裡,照顧我父親,抱他移動翻身,處理大小便的那個人。我們永和老家有個庭院,父親從前種了許多樹:芒果、桂圓、木蓮、桂花、枇杷、白梅、木瓜、杜鵑..。颱風時節,都是我哥用梯子爬上爬下,修剪枝葉。

我阿嬤九十八歲過世之前,也有好幾年的時光,是我哥在照顧她,陪她。自己當了父母之後,我發現我也有所有當父母者那魔幻的執念,你會在那麼一堆小孩中的那個、你自己的孩子身上,看出所有人都看不出的、他獨一無二的光芒。我的大兒子小時候非常害羞,剛帶他去幼稚園時,他整個像無尾熊彈到我身上,緊緊抱著不放。我因為他這樣的害羞,認定他是個和別人不一樣的孩子。但不知從何時起,國二國三嗎?或是高中嗎?他好像卸去了那像半規管失去平衡般的「害羞」,成為一個可以和整教室同學相處的,尋常的孩子。

我的小兒子,小時候曾有段時間「關節韌帶鬆脫」。為了矯正,必須穿著一種特製的鐵鞋去幼稚園,難免受到其他小朋友的嘲笑,但他似乎都可以樂觀、好強的去上學。那時我也覺得他有這種對抗自己與眾不同的正能量,一定是個非常非常特別的孩子。但有一天,他腳上的鐵鞋卸下了,他還是放在正常小孩的框格裡,傻呼呼的成長,沒有過人之處,沒有獨特天才。

如果每個孩子在他父母眼中,是一顆獨一無二的玻璃彈珠。我們或是從孩子身上看到自己某種品質的胚胎,我們為它的純粹驚訝且懷念,這些品質或在孩子身上,顯得光輝燦爛;而他終將隱沒於更大參數的人世,如隱沒於一整片彈珠海洋。

>>本文摘自《也許你不是特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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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也許你不是特別的孩子

作者:駱以軍

出版社:天下文化

駱以軍

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榮獲2018第五屆聯合報文學大獎、第三屆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首獎、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台北文學獎等。

著有《計程車司機》、《純真的擔憂》、《匡超人》、《胡人說書》、《肥瘦對寫》(與董啟章合著)、《願我們的歡樂長留》、《女兒》、《小兒子》、《棄的故事》、《臉之書》、《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夢遊街》、《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我們》、《遠方》、《遣悲懷》、《月球姓氏》、《第三個舞者》、《妻夢狗》、《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紅字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