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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車站的老站長回到家時,女兒寧靜已經在廚房忙碌著。爸,寧靜在廚房內大喊,你到阿桑那裡幫我買把豌豆,東尼喜歡吃豌豆。

豌豆?為什麼是豌豆?他們家一向很少吃豌豆。事實上,自從寧靜的媽媽十幾年前過逝後,他們就沒吃過豌豆了。不過寧靜的媽媽倒是喜歡吃豌豆的。

你怎麼還站在這裡?寧靜從廚房走出來,濕淋淋的雙手在圍裙上不停擦拭著。東尼馬上就到了,你幫幫忙好不好?寧靜說。老站長看了女兒一眼,勉強擠出笑容。他走到門口,拿起衣架上的站長帽,正準備戴上,寧靜靠上來,奪下他的帽子。爸,下班了好不好,不要再戴這頂破帽子了。寧靜說,襯衫我幫你燙好了,趕快回來換上,東尼馬上就到了。

直到騎在單車上,老站長還是不懂為什麼寧靜一定要煮豌豆。老站長知道有人喜歡吃鴿子,有人喜歡吃水蛙,因為這些人寧靜都交往過,而寧靜的前夫,那個守海防的,則喜歡吃薑母鴨。但是豌豆?……什麼樣的男人會喜歡吃豌豆呢?老站長從不認識喜歡吃豌豆的男人,他覺得他寧可相信一個喜歡吃蛇肉的男人。

寧靜取出青椒、紅椒和黃椒,細細的切絲。東尼第一次到家裡來作客,她想為他做點特別的東西。她翻閱「西洋菜100種」,牛肉派、燉牡蠣、蕃茄香腸碎肉都不管用,因為東尼吃素。想到吃素,她又把食譜翻回有青椒、紅椒、黃椒那頁,裡面寫用牛油煎,牛油可以用嗎?這難倒了寧靜。她不知道東尼是不是吃全素。那麼蛋黃?魚露?乳酪?鮭魚卵?最後寧靜嘆一口氣說,做塔塔醬沾薯餅吧。

菜攤的阿桑,對老站長搖搖頭說,沒有豌豆賣了,去黃昏市場試試看吧。老站長又騎上車,趕往鐵橋另一岸的黃昏市場。這趟路途並不近,單車上的他,開始冒汗了。他知道以寧靜的年紀,要交往合適的對象,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煮豌豆有幫助嗎?才想著,單車的鏈條突然鬆脫了,老站長整個人撲倒在地。他慢慢站起來,拍拍制服的塵土,還好除了手肘和膝蓋擦傷外,並無大礙。但修單車卻是件傷腦筋的事,老站長蹲下身來安裝他的鏈條。

寧靜的酸黃瓜不切了,因為她發現自己前額有根白髮。她跑進浴室照鏡子,該死,白頭髮不只一根。她早該染的,如果不是為了燙她爸爸的襯衫。寧靜跑到客廳看掛鐘,快六點了。但也許還來得及,如果老爸回來幫她把蘑菇灑上麵包屑,放進烤箱就好。不過他不應該早到家了嗎?不過才兩條街外……。可寧靜沒時間多想,她跑回浴室,從櫃子取出露華濃髮膏,把染髮劑擠在梳子上,對著鏡子,迅速的從髮鬢兩側開始梳染。

單車終於修好了,老站長滿手黑黑的油污。等到他趕到市場時,菜販們準備收攤了。豌豆?今天沒進。玉米要不要?三支算你十塊就好。不然包心菜啦?有夠漂亮,打算晚飯自己煮的。老站長搖搖頭。一定要豌豆才可以?菜販不解的看著泥人似的老站長,那你只能去大賣場買冷凍的。

寧靜包著浴帽,打開半遮的大門張望。才買一把豌豆,他去了一個多小時,就算是步行去,不也早該到家,連豌豆都剝好了?不應該會出什麼意外的,這附近誰不認得他,要發生事,早有人來通報了。寧靜把大門砰的關上,她爸壓根不想見東尼。寧靜邊剁著紅色萵苣,邊恨恨想著。他討厭任何一個她帶回家的人,雖然他沒說什麼,但從他看他們啃鴿子或嚼蛙腿的眼神,她就瞭了。但東尼……他和媽媽一樣喜歡吃豌豆啊。她故意叫他去買豌豆的,她希望老爸因此對東尼有好感。紅色萵苣在覘板上四處紛飛。不會!他不會對任何人有好感的!他根本不希望她再嫁出去,他希望她留在這個家,一輩子照顧他。這個自私的老頭!門口好像有什麼動靜,寧靜三步併作兩步,衝到門口,打開門喊爸──天啊!是東尼!寧靜倒抽一口氣。東尼抱著一束鮮花,靦腆的說,抱歉,來早了,本來想在門口晃晃。進來吧,沒關係,寧靜說。然後她發覺自己還帶著浴帽……砰一聲,寧靜把東尼關在門外。

天色已經黯了,老站長拎著一包冷凍豌豆,慢慢騎著單車回家。他心裡急,但只能慢慢騎,因為他不想單車再脫鏈了。經過大鐵橋時,家家戶戶的燈都亮了。儘管他汗流浹背,但雙腿還只能是慢慢的蹬。回家後,有時間沖個澡嗎?不然打死他都不願換上那件硬梆梆的白襯衫。對啊,為什麼寧靜每次約會,他就必須穿那件白襯衫?為什麼他活到這把年紀,還要被規定穿這穿那?為什麼他必須陪東尼吃碗豆呢?唉!老站長嘆口氣,寧靜為什麼不趕快嫁出去?

寧靜對坐立不安的東尼說,我爸知道你喜歡吃豌豆,特別跑出去替你買。寧靜摸摸頭髮,當然她的浴帽已經摘下來了。豌豆?東尼疑惑的說,我喜歡吃豌豆?那天在插花教室,寧靜說,你不是說蔬菜的顏色和香味,是一般花朵比不上的,還特別發給大家一把豌豆?

是豌豆花,東尼說。

寧靜看了東尼一眼,好吧,豌豆花,寧靜說,怎麼?你現在不喜歡吃豌豆了?我沒有說不喜歡吃豌豆,東尼急著辯解,那天妳說妳媽媽喜歡吃豌豆,我說怎麼那麼巧,我剛好買了豌豆花給大家──所以,寧靜打斷他,你到底喜不喜歡吃豌豆?

我……,東尼的話沒說完,老站長推門進來了。爸?寧靜站起來。東尼站起來。老站長什麼話也沒說,把一包冷凍豌豆遞給寧靜。寧靜看著她爸爸,看他摔的滿身傷,看著他額頭的汗,許久,寧靜哽咽的說,對不起,東尼不喜歡吃豌豆。老站長看著東尼。東尼低下頭去,東尼終於承認,他說,我不喜歡吃豌豆,對不起!老站長的目光回到女兒寧靜的身上。他很久沒有這樣看過他的女兒,她的側臉真的長得很像她的媽媽。我喜歡吃,老站長說。寧靜和東尼不約而同抬頭看老站長。

我喜歡吃豌豆,老站長又說了一次。

>>本文摘自故事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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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 故事派

作者:李啓源

出版社:馬可孛羅


李啓源

畢業於政大心理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心理學碩士,及巴沙迪納藝術中心設計學院(Art Center College of Design)電影碩士。

被譽為鬼才型創作者的李啓源,詩筆名李渡予,每有作品發表幾乎便得獎;他寫詩、散文,也創作劇本、小說,其文學作品獲得多次中外文學詩獎、《中國時報》副刊文學獎、《聯合報》副刊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電影劇本《牆眼》、《少女殺人日記》、《雪花》、《暴暴鼓》獲得文化部優良電影劇本獎。

電影作品《巧克力重擊》、《亂青春》、《河豚》、《盜命師》入圍包括日本東京國際影展、荷蘭鹿特丹國際影展、德國曼漢姆國際影展、波蘭華沙國際影展競賽片、巴西聖保羅國際影展、瑞典斯德哥爾摩國際影展、墨西哥瓜達拉哈拉國際影展、香港亞洲電影節、韓國釜山國際影展等多項國際影展,電影《河豚》並於2011年瑞士日內瓦國際影展獲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

現任教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