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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Kelly Sikkema on Unsplash

一群充滿熱情的人

馬克.里特曼的家是個由感測器和控制器組成的網絡,大量數據在他的房子、身體和車庫的伺服器之間傳輸。門、動作和溫度感測器監測著周圍環境,iPhone和健康手環則時時窺伺著他,一切都被記錄下來以便分析;只要簡單對Siri提出要求,就能控制燈光、溫度和音樂。

里特曼最新入手的小玩意是智慧水壺iKettle,他希望Siri能幫他泡杯茶,甚至還想把泡茶加入早晨的自動化行程:戴在手上的健康手環一旦發現里特曼醒了,就會提醒房子打開暖氣和樓下的燈,還能在他洗完澡前把水燒開。但里特曼一直沒辦法設定好水壺,他在推特與成千上萬名追蹤者分享這段歷程:

「三個小時過去了,我還是沒喝到茶。強制再校正導致無線基地臺重置。」好不容易設定好了,水壺卻無法與其他設備相容:「為了讓Siri控制水壺,我只好駭進系統,把這些功能整合起來。」他繼續在推特上分享這個過程,等到終於成功時,這個故事已經傳遍了全球—首先是《衛報》的一篇報導:「一名英國人花了十一個小時,試圖用智慧水壺泡一杯茶。」

這個案例完全展現出所謂的駭客心態,也就是對系統工作的熱情(偶爾會過度迷戀)。不過且讓我們想像堅守在科技以外的另一種駭客:

哈柏在打折時買了同樣的智慧水壺,花了幾個週末對它進行一番整頓,但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東西沒救了;更糟的是收據不見了。幸好,還有另一種駭客手段。哈柏記得「生活駭客」網站上的一篇文章〈沒收據也能退貨—幾乎所有商品都適用〉。哈柏選擇做最後一次努力:再放幾個星期,等聖誕節過後再去退貨。儘管可能要排很久的隊,但此時商店通常會比較寬容。

里特曼是個大數據分析師與自我追蹤者,他之所以能成功解決問題,是因為他了解智慧家電背後的技術系統。而哈柏之所以能成功地在沒有收據的情況下退貨,是因為他了解另一個不同的系統,也就是購物季的動態系統。

我們可以從這兩種駭客技巧中看出,過去十年裡,駭客思維已擴及生活各層面,並廣泛應用於各種技術系統,以快速巧妙地解決問題。生活駭客追蹤或分析自己的飲食、財務、睡眠、工作,甚至包括頭痛。他們分享如何有效率地綁鞋帶、打包行李、尋找約會對象,以及學習語言的各項技巧。

提到「駭客」,許多人馬上會聯想到穿著帽T、埋首電腦前的犯罪者,這或許會讓人們對以上所描述的一切感到驚訝,但這些行為確實符合「駭客」一詞的原義。六十年前,麻省理工學院的鐵路模型愛好者用「hack」一字來形容快速修復「此系統」(火車月臺底下的電線和繼電器網路)的方法。駭客們熱衷於探索、構建和操縱這些系統。

今天,生活駭客涉及的領域除了科技、文化,還包括工作、財富、健康、人際關係,以及其他意義更廣的範圍。這是駭客思維的展現,是具系統化與實驗性的個人主義和理性方法。舉例來說,某些自稱「生物駭客」的人正在嘗試「消弭老化工程策略」,從這個名稱看得出來,這些人確實信心滿滿。

隨著科技不斷發展(尤其是各種能串連感測器的應用程式),這種駭客思維陸續出現在生活中許多從未「駭」過的領域。除了延長壽命,還有提高生產力、獲得物質滿足、達到最佳健康狀態、尋找戀愛對象與性伴侶等系統。

有些系統看起來或許顯得怪異,甚至極端。許多評論者指出生活駭客的自負和誇張行為,但某些批評者的誇張程度也不遑多讓。比方說,有位記者將生活駭客最喜歡的《搞定!:工作效率大師教你,事情再多照樣做好的搞定五步驟》一書描述為「資訊時代的聖經,把壓力重重的工蜂們變成古怪新邪教的成員,著迷於保持收件匣淨空」。

把這些狂熱分子稱為「邪教成員」是很吸睛沒錯,但未免太過頭了。我們都有被工作和電子郵件壓垮的經驗。這些狂熱分子(這個稱呼就非常適合)和《搞定!》跟邪教哪有什麼共通點?也從來沒人說那本書是「神聖」或絕無錯誤的,作者既沒有接受過神啟,也沒有什麼奇特魅力,讀者更不需要放棄生活中的其他事物、必須招募新成員,或把自己與家人朋友分隔開來。

生活駭客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自我成長的途徑。考慮到自身的「怪癖」,我對它的優點確實很能感同身受,但也對它的缺點感到憂心。然而,這些擔憂並非源於生活駭客是外星人或邪教成員。之所以會出現生活駭客,是因為有其天時地利:當生活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可以管理與建構的系統時,所有人都能藉此獲得一些幫助。

邪教這個詞讓我們忽略了一個更有趣的問題:如果想在二十一世紀活得更美好,生活駭客給了我們哪些啟發?我們將看到,生活越來越像一個複雜的系統,就和智慧水壺一樣。若想像里特曼般成功地整合系統,我們就必須努力掌握它的規則。

極客和大師

一般人多半認為,「駭客」就是那些入侵電腦、利用系統弱點獲取非法利益的人。但對於熟悉這個詞彙的人來說,它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

沒錯,駭客往往技術高超,就像麻省理工學院的鐵路模型愛好者一樣,他們喜歡探索和理解系統。不過對大多數駭客來說,「駭客技巧」意指新穎的解決方案,而且可以共享,包括一些不錯且能逐步趨向完善的修復方法。

分享小技巧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想想早在幾十年前,就有「生活小妙招」之類的副刊專欄),自二○○四年起,便開始有喜愛技術的作家使用「生活駭客」一詞。二○○四年二月,丹尼.奧布蘭恩(Danny O'Brien)在加州聖地牙哥舉行的歐萊禮新興科技研討會上,提出了「生活駭客」一詞。奧布蘭恩是一名作家和數位行動主義者 鰡,他指出「頂尖極客」(alpha geeks)的產能是非常高的,而他想與產能最高的技術專家討論他們的電腦桌面、收件匣和行程表的祕密,這個想法立刻受到廣泛歡迎。

那一年,梅林.曼恩(Merlin Mann)推出了「四十三個資料夾」這套方法,運用資料夾概念來整理未來的工作;吉娜.特拉帕尼(Gina Trapani)創立了網站「生活駭客」,至今仍很受歡迎;提摩西.費里斯(Tim Ferriss)在二○○七年出版的暢銷書《一週工作四小時》中提及的方法成為主流。儘管費里斯並不常使用生活駭客這個詞,因為他自認為是生活方式設計的自我試驗者;不過《一週工作四小時》和播客讓他成為最著名的生活駭客實踐者。

「生活方式設計」這個標籤較容易觸及那些自認為不是駭客的群眾,甚至是不了解駭客意義的人。以下其他標籤則分別代表了不同的關注焦點:極簡主義者重視減少開支、過更簡單的生活,這個目標通常需要技術輔助。泡妞高手(pick up artists, PUA)運用系統化方法和行為駭客技巧,提高自己的性吸引力。還有一些人,他們專注於記錄生活(像是每天走路的步數或吃的食物),可能就會認同量化生活(Quantified Self)運動。

我認為這些行為都是駭客精神的體現,因為大家都熱衷透過某種系統化方式來改善生活,其中也包括一些小訣竅,例如切洋蔥時該如何才能不流淚,以及一些較具分量的建議,像是如何找到滿足感。

二○○二年,理查.佛羅里達(Richard Florida)出版了《創意新貴》一書;幾年後,生活駭客這個詞就出現了。這並非巧合。即使在同一個國家,為什麼某些地區的發展就是比其他地方好?佛羅里達認為,擁有技術、人才和寬容度的大都市成長通常較為顯著;換言之,就是由擁有新想法、新技術和創意內容的工作者在背後推動城市發展,包括藝術家、工程師、作家、設計師、教育工作者和娛樂圈人士。

就美國來說,這些創意階層大約占總勞動人口的三○%,他們專注於解決複雜的問題,涉及大量的獨立判斷。他們接受,甚至更喜歡彈性工作,即使不符合朝九晚五的工作時間;他們不太關心服儀,認同的是自己的工作而非雇主。這些人與生活駭客理念最接近的部分在於,他們覺得工作太多,總比數著還有多久下班要好;他們抱怨的通常是時間太少,而不是工作過量。生活駭客正是創意階層中選擇系統化方法的那群人。

自認是生活駭客的人之中,有許多人非常典型,但也有著個體差異。我追蹤並與許多熱衷此道的人交談過(不論是線上或直接會面),即使他們說自己跟別人很不一樣(例如不是所有的健康駭客都會量化生活),但還是有一些共通點;就連那些比較偏好「自我實驗者」或「生活方式設計師」這類標籤的人,也都具備了生活駭客的特色。他們傾向理性,喜歡制度和實驗,但面貌各有不同。

在生活駭客中,我們可以先分成極客(geek)和大師(guru)兩類。我之所以這樣區分,是因為大多數對生活駭客的評論,都聚焦於傑出人物,尤其是費里斯身上。費里斯雖然很重要,但他並不是典型的生活駭客,而是位大師,是推銷生活方式建議的人,角色是商人—「大師」一詞未必是奉承,但我也沒有打算用它來冒犯別人。

從實用主義的角度來看,「大師」這個稱呼比勵志作家、生活教練或生活方式設計師來得更簡潔;而從分析的角度來說,它意指提供指導並深受期待的人。最近有一部關於勵志作家東尼.羅賓斯(Tony Robbins)的紀錄片,標題就叫「我不是你的大師」。但他確實是一位大師,他和費里斯都是專業的建議提供者。問題是:這些建議背後的假設是什麼?建議本身是否合理,是否物有所值?

另一方面,極客是一群熱衷於改正自己缺點、提高生活品質的人。在後面的章節裡,我們會遇到一名戀愛駭客,她分享了自己的約會試算表範本,讓其他人可以使用或做進一步修改。許多極客都會像這樣分享自己的技巧和實驗(這是他們熱情的本質),卻很少渴望或設法成為專業作家和生活教練。

大師們確實值得仔細審視。他們希望得到大眾關注,並根據某些未說出口的假設和經濟利多,認為其他人都應該如此採取行動。這些人確實引起了人們的注意,但背後的理論和利益同樣值得關注。即便如此,我們仍不該忘記,生活駭客是一種以分享生活中各項技巧與工具為主的次文化。

>>本文摘自《駭客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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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約瑟夫.雷格爾(Joseph M. Reagle Jr.)

美國東北大學傳播學副教授。曾任哈佛大學伯克曼網際網路與社會研究中心研究員,同時也是位於麻省理工學院的「全球資訊網聯盟」(W3C)早期成員,長期著眼於數位科技、文化和網路社群等議題。

擁有馬里蘭大學巴爾的摩分校學士學位(主修資訊科學、輔修歷史)、麻省理工學院碩士學位,以及紐約大學博士學位。曾獲選為《麻省理工科技評論》「全球35歲以下最佳創新人士」之一。著有《誠信合作:維基百科文化》《閱讀評論:網路上的按讚者、懷恨者與操控者》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