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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Japheth Mast on Unsplash

我們心裡對於成功這個主題有什麼既定的想法與假設?我問了朋友與觀眾,「勝利對於你們的意義是什麼?」大同小異的答覆與畫面躍然於眼前:獎牌與領獎台;獎盃與歡呼的群眾;擊敗所有人的佼佼者。大家對贏做出的肢體動作也差不多:咧嘴大笑、興奮握拳、高舉雙臂。有幾句話慣被大家引用,最常見的包括:「成功人士,人見人愛。」「志在參加,不在得獎。」(這話多半用嘲諷的語氣說的。)他們也提到了個人功成名就的風光時刻、奧運奪牌的經典畫面、過去與現在的體育明星、歷代海陸冒險家、領先的實業家與全球商業巨擘、以及拿破崙或曼德拉等歷史要角。

放諸四海,這些都是英雄般的偉人,有時甚至稱得上是超人。他們讓人憶起神奇而又超凡的時刻。這類對於成功與勝利的深層本能反應,迴盪在我們四周,滲入我們的個人生活、工作職場與社會常規。贏等於成功,成功等於贏,意味得擊敗對手。

俗諺「競爭能激發我們最好的一面」,每當聊到成功的話題時,這話常被引用。我們慣把一些人類不凡的成功歸功於競爭,包括重大的科學發現、冒險挺進南極點、一九六九年人類登月等等。但是我認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如果我們認為競爭是關鍵的驅動力,我們會錯過很多東西。

我們把偶像人物視為英雄與榜樣,但我好奇他們更廣泛的人生與經歷。英勇的登月先鋒,跨出太空艙首次踏上月球表面的重大時刻之後,接下來的生活是什麼模樣?這些太空人返回地球後,心情是如何?我發現了他們頻陷入憂鬱的報導。其中最早踏上月球表面的兩位太空人之一艾德林(Buzz Aldrin)生動地把目睹月球時的描述「華麗的荒土」(magnificent desolation)用來形容他返回地球後的生活。

登月競賽是國際政治的一環,而國際政界充斥勝負的語彙。但是在政壇一路得勝,似乎完全無關能否成功解決我們當前的重大政治課題,諸如氣候變遷、恐怖主義、全球健康威脅、或是社會公平等等。在一味爭贏求勝的政壇,看看過去數十年來的軍事史就會一目了然,舉凡承諾會旗開得勝的地方,從越南、伊拉克到阿富汗,沒有一個支票兌現。關於誰是冷戰的最後贏家,至今辯論不休,也許有關這場打到最後都無法取勝的戰爭,最好的寫照出現在約翰華新.勒卡雷(John Le Carre)的小說裡,他筆下知名的間諜喬治.史邁利(George Smiley)與死敵卡拉(Karla)之間老是沒完沒了地爭高下,到頭來卻只是徒勞,堪稱最好的詮釋。

我們死抱著勝利背後簡單又誘人的意義不放:搶第一、擊敗所有競爭對手。「勝利不代表一切;而是唯一的事情」,這口號迴盪在會議室、運動賽場、家裡。我們太常視這口號為理所當然,認為「生活就是這樣」。這口號進一步強化我們的信仰:爭勝是造福我們生活、讓我們積德向善的強大力量,所以我們大家都該努力追求。大家可繼續接受這樣的想法,並根據這樣的想法過生活。只不過我無法接受。雖然和大家唱反調,彷彿異端,但我真看不出求勝爭贏的好處。

那麼什麼時候勝利不等於成功呢?例如美國自行車好手藍斯.阿姆斯壯(Lance Armstrong)因為禁藥醜聞,七次環法賽冠軍的頭銜被一筆勾消。英格蘭橄欖球得分王強尼.威爾金森(Jonny Wilkinson)是英格蘭球隊抱回二○○三年世界盃冠軍的最大功臣,原本以為賽後會喜不自勝,結果不然,套句他的話:「哪有開心,它連個鬼影都沒出現。」或是聽到奧運金牌得主一進到更衣室,立馬把獎牌丟到垃圾桶,因為為了奪金,一路下來實在太苦了。

我們開始看到成功呈現了哪些不一樣的畫面嗎?成功人士為了取得勝利光環付出了什麼代價?還有哪些其他參賽者被我們鄙視或忽視?還有哪些有才之士、輝煌表現、未來成就可能因為我們狹隘的成功觀而被不屑一顧?狹隘的成功觀死守搶當第一這個標準,不願擴大成功的範疇。

在商業界,為了爭第一,有多少戰役後來變了調?我們怎麼看待「常勝軍」佛雷德.古德溫(Fred Goodwin)這位銀行大亨?在他主持下,蘇格蘭皇家銀行的年度虧損金額之高,刷新英國企業史記錄,並在二○○八年獲得英國政府史無前例注資紓困。知名基金經理人馬多夫(Bernie Madoff)是全球最大投資騙局的幕後操盤手,我們怎麼看這個人?對於商業巨頭安隆(Enron)破產醜聞與福斯汽車(Volkswagen)造假廢氣排放,我們有何觀感?放眼組織界,產能低落無起色;各行各業員工士氣低落;員工過勞比例寫下新高。在在顯示,公司慣常掛在嘴邊的口號:「做到最好」、「擊敗對手」、「當上第一」,其實並不管用。

在教育界,學校體制圍繞分數、目標、排名打轉,導致大批老師離開教職。多個研究顯示,全A學霸雖是校園的「贏家」,但畢業後,職場的表現並非最成功。舉幾個家喻戶曉的人物為例。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Bill Gates)自哈佛大學休學,史帝夫.賈伯斯(Steve Jobs)以及理查.布蘭森(Richard Branson)在校時的表現也非頂尖。

業務經理拚死拚活讓業績達標,以便爭取年度獎金與紅利。但是我聽到一些業務主管坦承,他們會拒絕另一地區同仁與客戶指派的業務,因為該業務無助於拉抬他們的銷售數字。這一切只為了求「贏」。我認識一位哈佛商學院畢業的校友,從事投資業,年薪一百二十萬美元。他告訴我,他實現了在商學院就讀時對成功所下的大部分定義與目標,但他坦言,討厭進辦公室上班,表示:「我覺得自己在浪費生命。」

求贏的慾望對社會每一個環節都會產生影響。事實證明,它對新聞報導、學術研究、對抗性訴訟制的品質,均造成了負面衝擊。一些大型法律訴訟案被新聞廣泛報導,被好萊塢改編上映,因為法庭上水火不容的雙方讓訴訟多了戲劇性,法庭這個地方,轉移、扭曲、甚至欺瞞等手段都能發揮作用,一切無非為了打贏官司,讓對方敗訴。

當我們以更長的時間軸、更廣泛的視野看待這麼多「贏家」時,我們對於成功大同小異的定義開始鬆垮變形。所謂的贏,常見畫面多半聚焦在某個單一時刻:奪冠選手站在領獎台上、公司宣布年度獲利、打贏一場官司戰、宣布選戰壓倒性勝利等等。美國女網好手克里斯‧艾芙特 (Chris Evert)曾說過一句名言,稱在溫布敦賽封后後,大約只會嗨(high)一週。一週之後會發生什麼?贏(或沒有贏)對於體育健將接下來的一輩子意味著什麼?企業如果把眼光聚焦在員工、公司所在的社區、甚至擴及至社會,那麼企業界的成功又是什麼模樣?全A的成績能為學生日後的生活作何準備?政治領袖打贏選戰坐上執政位子,如何把選票轉換成解決當前重大問題的推進力?

美國傳奇體操教練瓦洛里.康多斯.菲爾德(Valorie Kondos Field)告訴我,我們癡迷於獲勝,這心態正在教育界、體壇、企業界製造「破碎的人類」(broken human beings)。誠如她在TED的演說,為什麼獲勝未必就是成功

……我們創造了不惜一切代價獲勝的文化,這讓我們陷入危機……整個社會推崇在金字塔頂端的人。我們為那些奪冠、打贏選戰、獲獎者熱烈鼓掌。但不幸地,頂著全A頂尖成績光環的學生畢業離校時已是「傷兵」。運動員帶著獎章與獎牌離開隊伍時,往往毀的毀傷的傷,不只身體受傷,感情與精神也受了傷。員工離開公司時,儘管帶著鉅額獲利,也已受傷。

如果獲勝與成功在這麼多例子裡都不是好事,是時候更深入剖析這是怎麼回事,找出我們怎麼會走到這一地步,然後看看是否有辦法改變。

本書並非一味否定獲勝、競爭、以及凡事做到最好的心態,也絕非要大家降低標準。反之,本書意在挑戰我們針對獲勝、競賽、成功所設定的框架,希望能換個角度,思考我們怎麼做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好。本書重新回頭檢視我們通常不屑一顧的事情,或是掃到地毯下假裝看不到的問題,希望能進一步了解為什麼有些時候,勝利不見得能對我們的人生創造意義與成就感。唯有看到硬幣的正反兩面,看到獲勝的光明面與陰暗面,才能重新定義何謂成功,繼而朝設定的抱負邁進,絕非僅簡單地以爭第一為目標。深入剖析這個根深柢固的文化現象,代表得探索表面以及表面以下發生了什麼,亦即我們的心態(mindset),心態建構我們的信仰、偏見、態度、看世界的鏡頭。心態常在偶然以及不經意時竄出表面,每每讓我感到意外。我們會安排與計畫每天要做的事項、會議、簡報電話、專案計畫等等,但似乎忘了照顧我們最重要的部分:我們的心、思考方式、信仰與感受。然而這些看不見的元素支配上述一切具體可見的工作事項,驅策我們外顯的行為以及與他人的互動。接下來各章將探討構成這個共通點(爭第一、拿冠軍)的深層元素。

>>本文摘自《長勝心態:贏家不是一時得勝,卻輸掉人生!成功是慢慢存、可持續終生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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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絲‧畢曉普(Cath Bishop)

曾是奧運划船選手與外交官,現在擔任教練與顧問,協助開發領導力與建立團隊。她曾代表英國國家隊參加三屆奧運與六屆的世錦賽。她在一九九八年世錦賽與達特.布萊基搭檔,拿下雙人單槳划船賽銀牌;二○○三年改與凱瑟琳.葛瑞格搭檔,勇奪金牌,繼而在二○○四年雅典奧運摘銀(但正如本書所言,比賽的意義遠甚過抱回獎牌!)。

在二○○一至二○一三年,凱絲曾在外交部擔任公職,專精於政策、談判與解決衝突,期間曾外派至波士尼亞與伊拉克。離開外交部後,凱絲改任顧問與教練,協助企業打造團隊與發展領導力。她在劍橋嘉治管理學院教授高管教育課程,並經常受邀在世界各地演講。她目前與丈夫以及兩個孩子住在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