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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Elti Meshau on Unsplash

一九七六年一月三十一日

他們挖的那個洞並不深,還不到九十公分。乳白色的麵粉袋包住了小小屍身,本是純白色、如今早已髒污的圍裙繫帶,將屍體捆紮得十分緊實。其實那一袋並不重,抬起來不成問題,但他們還是一路拖拉前行。其中一人把那坨東西踢入洞內、而且還伸腳進去踩壓了好幾下,完全看不出對死者的尊重。沒有禱告,沒有最後的祝福,只有鏟起濕答答的泥巴、迅速蓋埋那方白布的動作,它被一團墨黑所遮擋,是完全見不到微光的那種低垂夜色。在那棵春日綻放白花、夏日結果纍纍的蘋果樹下,立有兩坨小塚,其中一個結構緊實,而另一個則是新鮮鬆軟。

三張小臉蛋從三樓窗戶向外張望,眼瞳因憂懼而一片黯然,他們跪在某張床鋪上面,膝下墊的是粗羽枕頭。

樓下那些人收拾工具,轉身離去,而他們三人依然盯著那棵蘋果樹,現在,有了弦月映光,樹形格外顯眼。他們目睹了某起事件,超過了他們的小腦袋所能理解的範圍。大家都在發抖,但並不是因為天寒。

中間那個小孩動也不動,開了口。

「接下來會輪到我們之中的哪一個?」

第一天

二○一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1

蘇珊.蘇利文正準備要去見讓她怕得要死的那個人。

走路,對,走路對她是好事。走到外面,迎向天光,遠離自家的窒悶氣息與自己的紛亂思緒。她把iPod耳機塞好,戴上深色毛帽,拉緊棕色粗呢外套,進入刺骨寒雪之中。

她心跳飛快。她想要騙誰呢?她根本無法轉移注意力,難以擺脫過往的惡夢,因為它在白天的時候如影隨形,之後又宛若陰邪迅捷的蝙蝠侵入她的夜晚,害她飽受摧殘。她聯絡過拉格慕林警局的某位警探,但一直沒有得到回應,要是有警察,就可以成為她的安全網。她對真相渴望至極,當她已經窮盡所有的正常管道之後,她決定要自己處理。也許這種做法可以幫助她驅除惡靈。她忍不住打哆嗦,加快行走速度,腳步不斷滑移,她什麼都不在乎了,因為她一定要知道,現在正是時候。

她在風中低著頭,舉步維艱,穿過了市中心,她努力加快腳步,這已經是雪地行走的速度極限。她推開鑄鐵大門,出於下意識動作劃了十字聖號,同時仰望教堂的雙尖塔。有人已經在水泥台階撒了一坨坨的鹽巴,在她腳下發出了嘎吱聲響。積雪漸融,烏雲後方露出了一抹低掛的冬陽。她推開巨門,凍僵的雙腳在橡膠地毯上重踩了好幾下,關門的回音消失之後,她進入了這個寂靜空間。

她摘掉耳機,直接讓它在肩頭懸晃。雖然她已經走了一個小時的路,卻依然冷得要死。東向冷風灌入她衣服之間的縫隙,而單薄的體脂無法保護五十一歲的骨頭。她揉臉,伸出手指按摩凹陷雙眼,眨去不斷冒出的淚水。她想要在昏暗的光線中重新定焦,側邊聖壇的燭光將陰影投射在馬賽克牆面。微弱陽光從高置於苦路圖上方的彩繪玻璃透入,漸次黯淡,蘇珊緩緩穿越這片幽黑迷離,聞到了空氣中瀰漫的焚香氣味。

她低著頭,側身進入前排的長型座椅,撞到了跪凳。她又劃了一次十字聖號,心想自己做了這些事、經歷過這一切之後,怎麼還有殘留的宗教信念?她孤處於寂靜之中,覺得對方安排在教堂見面還真是諷刺。她當初答應是因為覺得在白天的這個時候一定會有許多人,很安全。但四周卻空蕩蕩,這種天氣害大家都不想出門。

門開了,又再次關上,一陣颯颯冷風進入中央走道,蘇珊知道是他。恐懼感讓她全身僵麻,她根本沒有辦法回頭,只能死盯前方的神龕蠟燭,直到視線糊成一片。

緩慢又堅定的腳步聲,迴盪在走道。當他跪下的時候,她後面的座椅發出咯吱噪音。她的四周盈滿了冷空氣,他的那股獨特氣味正與焚香爭搶競出。她不再續跪,起身改採坐姿,只聽到他短促激烈的吐氣聲。雖然他沒有碰觸她,但她已經感受到他的存在。突然之間,她驚覺自己錯了,他來到這裡,並不會回答她的問題,根本不可能給予她渴望許久的結果。

他發出沙啞低語:「妳當初不該多管閒事。」

她無法開口。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撞擊胸肋的聲響在耳膜裡不斷迴盪。她雙手緊握成拳,細薄皮膚下的關節已經泛白。她想要跑,逃離這裡,躲得越遠越好,但她早已用光了所有氣力,她知道這次輪到她了。

她的淚水差點從眼角奪眶而出,他的手扣住她的脖子,戴著手套的五指在她鬆弛肌膚上下移動。她揮舞雙手,想要抓住他,但是卻被他甩開。他摸到了iPod的耳機線,她發覺他正拿著它捲纏她的脖子。她聞到了他的刺鼻鬍後水,現在她完全明白了,她死期將至,但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她在硬木座椅上拚命扭動,想要脫身,雙手奮力扣住他戴了手套的十指,反而讓纏脖的耳機線卡得更緊。她想要大口吸氣,卻發現自己力不從心,她開始尿失禁,熱燙液體流過大腿之間。他拉得更緊了。她癱軟無力,雙臂低垂,畢竟他太過強壯。

那股緊迫力道讓她的生息越來越微弱,詭異的是,這種遠遠超過多年心理折磨的身體痛楚,她反而坦然以對。他的手猛扯了一次、兩次,她的眼前突然一陣黑,熄滅了燭焰,身體癱軟,所有的恐懼就此解脫。在痛苦的最後時分,她任由幽黑引路,帶引她進入某個充滿光亮的安適之地,讓她體驗到在世時從來不曾享受過的平和。點點微星光芒刺眼,隨後,一陣黑色浪潮貫流了她的垂死身軀。

教堂鐘聲響了十二下,那男人鬆手,將她的屍體推到地面。

他安靜疾速離去,又一陣寒風吹進了教堂的中央走道。

2

「十三。」開口的是探長洛蒂.帕克。

警探波伊德接口,「十二。」

「不對,是十三。你有沒有看到傑克丹尼後面的那瓶伏特加?位置沒擺好。」

她喜歡數東西,波伊德說那是一種執戀,而洛蒂則稱之為無聊。不過,她知道這是她歸返童年的某種現象。她一直無法面對童年的某個嚴重創傷,面對自己不了解的事物與狀況,就靠著數數字轉移焦點,不過,現在純粹只是嗜好而已。

波伊德回她:「妳得戴眼鏡啦。」

「三十四,」洛蒂說道,「下面的酒櫃。」

波伊德說道:「我放棄。」

洛蒂大笑,「沒用的傢伙。」

他們坐在丹尼酒吧的櫃檯,四周還有一小群中午用餐的客人。他們後方大火爐炭火熾旺,熱氣幾乎都朝他們直撲而來,讓她開始感受到些許暖意。主廚站在切肉台,忙著攪動醬汁盤上的那一層厚厚油脂,旁邊是他的今日招牌特餐—乾癟烤牛肉。洛蒂點的是雞肉巧巴達三明治,波伊德也點了一樣的東西。某個瘦弱的義大利女孩背對著他們,動作慢條斯理,盯著小型吐司機裡的麵包漸漸轉為焦色。

波伊德開口:「他們一定是趁在烤麵包的時候才開始拔雞毛。」

洛蒂說道:「你就是想害我吃不下就是了。」

波伊德回她:「等妳的食物真的送上來再說吧。」

忘了拆除的聖誕燈在酒吧上頭閃動。牆上還有以透明膠帶黏貼的海報,宣傳這個週末的表演樂團:「餘波」。洛蒂曾經聽過十六歲的女兒克洛伊提過他們。

某面花框巨鏡上頭用白粉筆寫了幾個大字,昨晚的特價優惠內容—十歐喝三杯。

洛蒂嘆道:「現在這種時候,就算十歐只能來一杯,我也願意掏錢。」

波伊德還來不及回話,洛蒂放在酒吧檯面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顯示的來電者姓名是警司克禮根。

洛蒂開口:「大事不妙。」

瘦弱的義大利女孩轉身,手裡拿著兩份雞肉巧巴達三明治。

但洛蒂與波伊德早就不見人影。

「怎麼有人要置這女人於死地?」警司邁爾斯.克禮根與警探們站在教堂外頭,忍不住問了下屬這句話。

洛蒂心想,當然是有人下毒手啊。但她很清楚最好不要講出自己的心聲。她好累,漫漫無盡的疲累。她痛恨寒冬,這種季節害她整個人無精打采。她需要去度假。不可能,她窮死了。天,她固然討厭聖誕節,但更痛恨後續的悲慘餘波。

她與波伊德雖然飢腸轆轆,還是立刻衝去犯罪現場,也就是在一九三○年代興建的拉格慕林宏偉大教堂。警司克禮根在結冰的台階上對他們簡述案情,警局接到報案電話—教堂裡發現了一具屍體。他立刻啟動辦案模式,圍起了封鎖線。如果真的是謀殺案,洛蒂知道她很難擺脫他。她才是拉格慕林鎮的探長,負責辦案的人是她,而不是克禮根。不過,現在她必須先擱下警壇政治,關注眼前的這起案件。

洛蒂的警司像連珠炮一樣開始發號施令。她把及肩長髮塞入外套的帽兜裡,意興闌珊拉起拉鍊,不意瞄到站在克禮根後方的馬克.波伊德正在偷笑,她懶得理他。洛蒂希望這不是謀殺案,很可能是哪個遊民因為低溫症而猝死。最近實在太冷了,要是有人因為自然因素慘遭奪命,她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意外的。她注意到現在商店門口角落堆積了許多紙箱與捲筒睡袋。

克禮根講完了,意思就是他們得趕快去幹活。

>>本文摘自《有人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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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翠西亞・吉布妮 Patricia Gibney

百萬暢銷書洛蒂.帕克系列小說的作者。拜讀過伊妮德.布萊頓與卡洛琳.基恩的作品之後,派翠西亞就一直渴望能夠成為作家,甚至在成長過程中也希望自己能當「神探南茜」。現在她終於長大(她自認),但如今最接近神探夢想的結果卻是寫犯罪小說。

2009年,49歲的丈夫去世,一度使她的人生陷入低谷。幾年後,她重燃對藝術和寫作的熱愛,展開正式寫作生涯。2016年7月,派翠西亞與出版商Bookouture簽約,創作了以洛蒂警探為主角的犯罪小說系列。2017年3月出版的《有人非死不可》在英國亞馬遜的Kindle排行榜上排名第二,在美國排名第六,還在眾多分類網站排名中獲得第一名。《有人非死不可》在英國、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都榮登暢銷榜。

派翠西亞也熱愛水彩畫,現與子女住在愛爾蘭中部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