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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Irene Strong on Unsplash

人們第一次興起「我是誰」的念頭,是在什麼時候呢。

許多書籍中都寫到,「家」是人類出生後碰到的第一個、也是最小的社會單位,小小的嬰孩會從中認知到自己是誰。那麼如果給予自己的是幾個劣質的定義,這些定義在往後的人生中是否就難以變革了。葉有慧趴在破皮的咖啡色小沙發上,貼著破掉合成皮的大腿有刺刺的感覺,腦袋和她的居家空間一樣一團混亂。

從葉有慧有記憶以來,她就沒有見過親生父親與母親,當然,一開始她以為跟她一起生活的「爸爸」和「媽媽」就是她的生父生母。小學四年級的某一天晚上,她因為肚子餓而想去家裡的冰箱裡找點東西吃,卻聽到小陽台傳來說話的聲音,好奇心驅使她悄悄地走過去,她發現是爸爸媽媽在說話。爸爸說,是時候讓她知道了,葉家的人都來過好幾次了。媽媽說,再等幾年吧,我也還懷不上。爸爸說,我們應該要更積極有自己的孩子。媽媽又說,等她再長大一點吧,你沒聽人家講,不會有好的人願意去愛這種家庭不健全的孩子,我們怎麼可以讓小慧變成別人口中的這種孩子。爸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像是想要說什麼的樣子,但最後只是安靜地看著媽媽,媽媽則是看著天上的月亮。好像月亮上有住著誰一樣。

小慧,小慧。葉有慧站在牆邊,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是爸爸媽媽對她最親暱的稱呼。小慧,小慧。小慧是哪種孩子。什麼是家庭不健全。葉有慧壓根忘記自己餓著的肚子,她恍惚地走回房間,覺得有可能是自己聽錯了,因為爸爸也姓葉,她一直都是葉家的人啊。欲言又止是帶有份量的瞬間,沒說的話,會在心裡任由想像和觀察織出一張哀傷的網。從那一天起,葉有慧開始觀察爸爸媽媽,甚至在爸爸媽媽告訴她,我們準備要一起迎接一個新的寶寶的時候,她發現他們的眼睛裡有她不曾看過的眼神。

敏感是好奇與恐懼共同豢養的小獸,越多的未知和不安,牠能夠捉捕的細節就越多。例如某一次母親帶回幾袋昂貴的衣服,葉有慧才意識到,這並不是第一次,這些衣服會被裝在陌生、工整的漂亮紙袋裡,不像母親平常在夜市或連鎖品牌出清時買的衣服。為什麼媽媽會去買這些衣服呢,而且都只有葉有慧的。葉有慧很困惑,這樣的衣服大約一年出現一、兩次。未解的念頭往往礙於未能開的口,小小的葉有慧知道,只要她不去追問,這個家就會保持原樣,爸爸還是爸爸,媽媽還是媽媽。哀傷的網還不會困住任何人。

一年後,媽媽小產。三年後,媽媽第二次小產。又再三年後,葉有慧升上高中二年級,那是一個剛重新分班的悶熱夏天,她在球場上和新同學打著排球,紮著凌亂的馬尾,運動服濕了一半,突然媽媽出現在球場邊,身上是普通的黑色牛仔褲,和薄荷綠的遮陽外套,外套裡面是發皺的白色棉質T恤,腳上則是葉有慧不要的舊布鞋。這是媽媽平日裡習慣的樸素打扮,葉有慧一眼就認出來。

「葉有慧,很爽欸,這種大熱天,妳阿姨來接妳回家。」一個男同學走過來,用手肘輕撞了一下葉有慧的手肘。葉有慧在太陽下看著遠處的媽媽,女人正朝她招手,要她走過去。

「那不是她媽喔?」另一個女同學隨口問道。

「不是吧,我剛剛上廁所聽到她阿姨在跟班導講話啊,她說『我是有慧的阿姨』,她自己都說是阿姨欸。」

葉有慧沒有回應同學們的耳語,她站在陽光下,汗珠在她的額頭上排列成脆弱的隊伍,風輕輕一吹就會像眼淚一樣滑下臉龐。女人再次招了招手,葉有慧看向那件已經從正黑色洗到變深灰色的牛仔褲,再望回自己腳上那雙女人上週帶她去買的新的運動鞋,她終於提起腳步,而那一步之後,她再也沒有喊過這個女人「媽媽」。

那天下午,這個女人帶葉有慧去一家賣手工冰淇淋的咖啡店,這是只有女人生日才會來的,女人喜歡吃這家咖啡店的香草冰淇淋。葉有慧知道女人有話想要告訴她,但是無論她如何若無其事地吃著巧克力餅乾口味的冰淇淋,還是時不時看向女人瓷碗裡的米白色香草冰淇淋,女人都沒有說話,只是親暱地看著她。不過從離開球場開始,葉有慧都沒有和她對視,她怕一看向對方的眼睛,會覺得這個女人是完全陌生的。女人的異常讓葉有慧忍不住想問:「所以,妳是我的阿姨還是我的媽媽?」但她只是這麼問:「我們還有要去哪裡嗎?」

「嗯,去走走。」女人點點頭,嘴角揚著笑容。葉有慧安靜地跟著女人,銀灰色轎車開上高速公路,約莫一個小時後,葉有慧看見高速公路綠底白字的告示牌上寫著「台北」。為什麼要去台北呢。葉有慧伸手調整了一下副駕駛座的安全帶,讓自己能夠深呼吸。台北是從小就幾乎不會去的地方,以往被她稱作爸爸的男人似乎不喜歡台北。

「不要告訴爸爸哦。」女人溫柔地看著前方。車子並沒有往市中心開去,反而開到了相對偏遠的郊區,在一個小小的蛋糕店前停下。又要吃甜食嗎,葉有慧心裡困惑著。女人沒有將車子熄火,她打開車門,走下車買了一個顏色特別的起司蛋糕,上面有藍色的紋路。「不急著吃,但是晚點妳一定要嚐嚐看。」女人叮囑般地告訴葉有慧,她甚至說了奇怪的話:「這裡很常下雨,所以東西容易發霉,什麼都不好保存,有時候想起住在這裡的人,就會覺得心疼。」口吻像是在對著住在月亮上的人說話,她露出和那一晚看著月亮時一樣的眼神。葉有慧始終很安靜,她發現女人一直都站在那個離她並不遠,但是她不敢再往前多走一步的小陽台裡,她感覺得到,好奇心所驅動的步伐,會將那些看不見但珍貴的事物踩碎。祕密是玻璃繩,誰要攀爬它,誰就會弄破雙手,它通往的地方若不是血地,也多為暗處。於是葉有慧也像那一晚一樣,試圖靜靜地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女人將轎車停在巷子裡的小型戶外停車場,接著讓葉有慧自己隨意地去逛逛,葉有慧往哪兒走,女人眼裡都有一股矛盾的笑意。偶爾,女人會主動地說:「這間雜貨店開很久了,現在都沒什麼人,因為大家都習慣去便利商店,又亮又有冷氣,東西雖然稍微貴了一點,但是像一個魔法鋪,還能繳費。」聽起來像是在說她自己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可是有些人還是會來這裡買十元的棒棒冰,以前是一元,整個世界都變了好多。」

整個街區不算特別熱鬧,因為是八月的關係,有許多住家門前坐著身穿汗衫的老人,有些圍在一起聊天,有些獨自搧著竹扇,有些倚坐在輪椅上,一旁坐著面生的外籍看護。其實就和葉有慧現在住的地方差不多,這並不同於她對台北的印象,她以為台北是一個速度快、很年輕的城市。「沒想到,這裡跟我們家那裡的巷子有點像。」葉有慧說。雖然她不確定還適不適合用「我們家」這三個字。她的心裡事實逐漸從外部事實中脫落,如果要維護外部事實與其所組成、架撐的關係,就得獨自承受這之間的落差。葉有慧不想再繼續漫無目的的閒逛,忍不住問:「我們要回去了嗎?」女人怎麼會為了一塊淡藍色的起司蛋糕、一個平凡無奇的街區讓她請半天假,噢,還有那兩碗不便宜的冰淇淋。

「好。」女人點點頭,笑容沒有淡去,包裹著的彷彿是一個柔軟的目的,但是在葉有慧看來,一切都令人不耐。

、、、

在把這件事告訴丈夫以前,女人想先告訴小慧。

小慧是她妹妹的女兒,妹妹十九歲時懷孕、生下小慧。那時候女人二十三歲,五專畢業幾年,已經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和穩定的伴侶。小慧出生那一年,女人剛好加薪,接到醫院的電話後,她請了下午最後兩個小時的假,趕在郵局關門前去領錢。母親和父親並不認同妹妹的決定。女人買了一些補品和水果,雙手手指因為提著重物時而泛紅時而泛白,要給妹妹的東西似乎怎麼樣都不夠。妹妹在一間小醫院生產,她走進醫院時先踩上久未汰換的門墊,向櫃檯詢問了妹妹的病房後,便匆匆前往。

「姊……」妹妹一看見她就哭了出來。

「孩子一定會像妳的,都說長女會像媽媽。」女人輕輕拍著妹妹的肩膀,試圖讓她不要想起那個令她傷心的情人和父母親的否定。可惜妹妹並未見到她的孩子到底像誰,幾天後,妹妹因為傷口未處理恰當,出現感染及併發症而休克死亡。女人從醫生手中接過孩子,雙手輕輕地抱著,就這樣抱了十六年。

女人結婚時丈夫曾說,最多三年,我們要有自己的孩子、我們要找到孩子的父親。不過,感情如何以期限去結束。小慧三歲時,丈夫再次說了,我們的孩子更重要,等她上小學,她上小學後我們一定要告訴她。在通訊不完全發達的年代,葉家人終於在小慧上小學前找上門來,但是女人已經有了捨不得。眼看著小慧的小學都快過完了,女人數著自己這些年來,一次流產、兩次流產,直至今天下午,已經是第三次,醫生告訴她:「李小姐,妳懷孕的機率目前是越來越低的。如果有任何其他的需要,都可以再聯繫我們。」該怎麼告訴丈夫呢,女人在恍惚之間看見,小慧也許就是她這一輩子唯一的女兒。在悲痛中她有了私心——如果我不能選擇我的孩子,我仍想要選擇成為一個母親。

>>本文摘自《葉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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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葉有慧

作者:張西

出版社:SUN COLOR CULTURE CO.,LTD.

張西

來自1992,有一隻暮暮貓咪。
喜歡散步,喜歡靠窗邊的位置,喜歡起床後在鏡子前跟自己說說話。不喜歡氣溫超過23度。正在學習維持孤獨的品質。

|散文作品——《把你的名字曬一曬》、《你走慢了我的時間》、《我還是會繼續釀梅子酒》
|小說作品——《二常公園》
|絕版作品—— 《朝朝暮暮》、《時時刻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