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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Jr Korpa on Unsplash

鈷藍

儘管目光不在他身上,她的眼裡卻只容得下他一人。

他總在視線近乎不可及之處享受魚水之歡。在那只能以眼角餘光瞥見、揣度的成分多於實情的角落,有個蔚為壯觀的形體,看似某種厚皮動物,又如八爪章魚,伸出迷人的觸角染指他那龐大的身軀所能覆蓋之處。每個女人也都渴望擁有一個這樣的馴獸師獎章,別在自己的緊身胸衣上──就像貫穿女子的凶器。這名男子體魄偉岸,身手卻出乎意料地矯健敏捷。身上粉嫩的贅肉更強化了原本就驚人的柔軟度和勃起的速度,賜予他人立即見效且無力抵抗的禁果。吃了禁果的人是開不了口承認的,迪亞哥.里維拉的臨幸就像瓶醉人的香水令人暈眩,彷彿被動物磁力催眠1一般,他滿足了這些女流之輩,卸下她們的羞恥心,讓她們的乳房如花綻放,激發她們渴望占有的本能。

任何派對,只要他一出現,氣氛就會立刻活絡起來。他能喚醒體內叛逆躁動的細胞,每顆痣都閃耀著光芒,讓沉睡中的無畏精神也熱了起來。空氣裡有股蠢蠢欲動的氛圍。他的存在本身,就能令所有談笑風生、體格健壯的美男子散逸出的誘惑失色。他吸引著、捕捉著人們的目光。芙烈達凝視著他,腦海裡都是那些閃耀的光點,即使閉上雙眼,那些擾人的亮點還是會在眼前閃爍,就像受到強光刺激後,視網膜上揮之不去的幽靈,關在眨個不停的眼裡。究竟是什麼樣的恩典,才讓那激發性慾的浮塵降臨在野獸身上?畢竟迪亞哥的容貌醜陋,醜得沒有任何藉口,他卻仍自得其樂地醜。那醜態令人垂涎欲滴,讓愛侶想大啖他腹邊的肥肉,塞滿口嘴、沾染齒頰,舔過每根堅毅的指頭,再滑向那雙過於突出、分得太開、不夠透澈的雙眸。

她把視線從墨西哥最著名的畫家身上抽離,以便環顧四周瘋狂的、不受控制的各色人等。這場深夜派對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吧?她思忖。拉上如曇花一現的窗簾,隔開白晝的日常,嘶吼聲越發高亢、呼吸聲漸趨低沉,酒灌得更急、笑聲蕩得更快,落在唇邊,再貼上身旁親吻的人身上,這一切似乎和其他派對毫無二致。但蒂娜.莫朵迪(Tina Modotti)的派對總有一股曖昧的吸引力,不落俗套。

芙烈達.卡蘿穿梭在每個房間內,藉此變換視野,並更放肆地擁抱酒酣耳熱的瘋癲光景。她仔細端詳那些扮成舊時西班牙領主的男士。他們身上嵌著閃亮的鈕釦,陽剛的毛髮一絲一縷順從服貼,衣服縫線整齊完美,優雅的站姿誘人上前搭訕;一旁也有身著皺巴巴襯衫的男人,這些人靠雙手吃飯、身無分文,來到派對時,也會在早已髒汙的內褲外,套上和週間工作時一樣的長褲,穿梭在儀容整潔的詩人之間。這些人身上都散發著令她著迷的汗味。芙烈達把他們全都收進同一幅畫裡,眼裡是他們赤裸裸的身軀。只要一眨眼,她就能卸除這些人高傲的姿態和所有配飾。她在腦海裡描繪著他們爆出青筋的肌肉、肌腱、長著黑色毛髮的身軀和年輕男子柔軟卻過大的雙腳。在蒂娜這裡,女人和男人的地位是平等的,同樣的傲氣、同樣的方剛,當然也擁有同樣的自由。地位卑賤的裁縫來到這裡喝上一杯,和那些出生時腰部以下的布料緊貼著身軀的女士平起平坐。階級鬥爭在這燈紅酒綠之中不見蹤影。蒂娜.莫朵迪是個冒險家。這位來自義大利的攝影師擁有許多愛好,是個積極參與政治活動的人,一張讓人倍感親切的臉龐,屬於那種相較於智慧和經驗,美貌不過是額外加分的類型。蒂娜.莫朵迪懂得生活。芙烈達是因為好友傑爾曼.德甘伯(Germán de Campo)的介紹,才進入這個藝術家和共產主義(廢話)的圈子裡的。當時,臥床好幾個月的她才剛擺脫護身馬甲,總算可以回歸一個雖然不能以正常來形容,卻算得上活著的生活。芙烈達加入PCM(墨西哥共產黨)沒多久,就認識了蒂娜.莫朵迪。第一次擁抱時,兩人就對對方產生了好感,第二次就愛上了彼此。芙烈達喜歡她那義大利人的鼻子、如雕塑品般的上半身,還有解開後飄逸在斷奏般語速中的髮髻。芙烈達愛這個外國人拍墨西哥女人的背影、街道的樣貌和沒有莖的花。芙烈達喜歡蒂娜愛墨西哥的方式。

那場「意外」後,身體至今還沒完全復原的芙烈達只能選擇旁觀。當然了,那副軀體滿溢著熱血,有如豔陽下的鋼板。灼燒炙熱,澄澈的酒精、吉他隆(Guitarrón,一種低音吉他)奏出的晨歌、強硬的小喇叭燒得她體無完膚。她渴望高潮,高到能讓她摔個粉身碎骨,就算當時她的雙腿還只能勉強支撐住她。芙烈達必須重新認識自己,每個動作都會為她帶來未知的、可怕的後果,潛伏體內的痛楚隨時準備好反噬,恐懼是寒冷的。而這個自己,曾經也是個跑者。

在學校的迴廊上快速奔跑,在鄰里的矮牆間跑跳,在過於嚴格的教授視線不及之處,跑著登上看臺、爬上樹,在墨西哥的大街小巷裡穿梭,不願錯過任何一個將影響她一天或一生的機會,猶如蝗蟲般漫無目的地跑著。芙烈達總是充滿活力、拒絕安分。她自小就只玩男孩的遊戲,從不錯過任何挑戰,不錯過任何會擦破膝蓋、破壞感官和刮傷臉的活動。

芙烈達的雙腿在十八歲的那場「意外」後已形同槁木、鏽跡斑斑,可是卻還保有往日勇往直前、無懈可擊的記憶,彷彿身上的一塊癢處,令她鬼魅般的軀體精神分裂。可是芙烈達欽羨傑爾曼或蒂娜如惡魔般的舞步,狂放不羈。蒂娜掀起裙襬,胯下與額上激出汗滴,同時又從容自在地為來自古巴的愛人安東尼奧.梅利亞(Antonio Mella)斟上一杯龍舌蘭。芙烈達看著這一幕,自己好像也和大夥兒一起跳著舞。

這名厲害的梅利亞,臉部輪廓像個希臘雕像,讓人妄想將他的腦袋和身軀,連著他的文采一口生吞。

留聲機聲嘶力竭地怒吼,浪蕩的因子好似成群的黑蟻湧向流淌的蜂蜜。所有的一切都是歡樂的、政治的、悲劇性的。它們扼殺了羞恥心與各種禁忌。漫漫數月來,她被迫臥床,狂歡是讓她重新站起最好的方法。十八歲那年她感到自己年華老去,如今卻想再次呼吸青春的氣息,想緊緊抓住繫在往日喧囂歲月上的金縷,那一直以來拖著她像鬼火般飄移的金鏤。至少,這裡的喧譁和放蕩能讓腦子清醒一些。音符穿透她的軀體,震動著每一根血管。但她不能隨心所欲地放肆,是時機未到吧,她是這麼希望的,總有一天會回到正軌。但又轉念一想,或者已經恢復了呢?於是,她恣意攀住身旁同志的脖子高歌,每個人都是同志,從啜飲到狂飲,梅思卡爾(Mezcal,龍舌蘭酒的總稱)入喉,渾身發燙,每一滴酒都在翻轉現實。芙烈達還能喝,架在兩條紙漿糊成的雙腿上豪飲。她很清楚再也不可能回到十八歲,這具憤怒狂熱的軀體已經吞噬了她的青春。但蒂娜朝她走來了,扭腰擺臀,頂著亂髮的女神彎下腰,貼到她耳邊。

她四處尋找芙烈達的蹤影。芙烈達,我到處找妳。迪亞哥.里維拉在那裡表演,我要介紹你們認識。十個女人掛在他身上,聽他說話,扯他衣服。蒂娜想把她介紹給今晚也在場的迪亞哥.里維拉。芙烈達強忍住驚喜之情,「噢,好,不,我沒注意到他。」蒂娜勾住她的肩,拉著她去獵捕那頭怪獸。總算,兩個女人抬高胳膊,在喧譁的人群中殺出了一條路。芙烈達想都沒想便迎上前去,有如漫長的等待後展現的興奮之情。畢竟,她內心深處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為了遇見迪亞哥.里維拉。

突然間,爆竹聲響起。女人尖銳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桌子斷裂,人們跑跳起鬨。蒂娜丟下芙烈達和原本說媒的意圖,院子裡的戰火紛飛。笑聲震天,儘管四處杯盤狼藉,歌聲卻越唱越高亢,半醉微醺的男人手裡握著酒瓶走出門外,湧向另一場狂歡夜。女人們或尾隨或領路。派對無極限,只是移地再起。

一時間,場面陷入混亂。後來,芙烈達.卡蘿明白了,是愚蠢的迪亞哥.里維拉,臉上掛著微笑,在點燃今晚第無數支菸時,朝留聲機開了一槍。

她用力吸入那道煙再吐出。徜徉其中。

接著屏息不動。

迪亞哥跑出門後忘了他的外套。外套袖口反摺處露出了內裡的顏色,是近乎紫色的藍。是鈷藍。芙烈達站在空盪盪的客廳內,把它披上肩,隱入寬大的外套中,抓起吞噬了雙臂的袖子貼到臉上,聞著皮革和晚香玉的香氣。她聞到畫家濃郁的氣味,吸進他遺留的體香。完美的鈷藍,據說沒有比它更適合用來創造氛圍的顏色了。

迪亞哥,期待下一回合吧,我有的是時間。時間,是她在護身馬甲的監獄裡學到的事。

>>本文摘自《世上沒有純粹的黑:芙烈達的烈愛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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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世上沒有純粹的黑:芙烈達的烈愛人生

作者:克萊兒.布列斯特(laire Berest)

出版社:SUN COLOR CULTURE CO.,LTD.

Claire Berest(克萊兒.布列斯特)

熱愛芙烈達的小說家。 2017年和 Anne Berest合寫的小說《Gabriele》(中譯:《法國藝術家弗朗西斯.畢卡比亞之妻:加布里艾爾的生平傳記》)在法國創下了十萬冊的銷售佳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