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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Elena Rabkina on Unsplash

那是個晴朗的早晨,雷克斯不再跟我們坐在一起,因為經理把他移到前排櫃位的壁龕。經理總是說每個位置都要考慮周到,我們隨時都會被挪到任何位置。即使如此,我們都知道來到店裡的顧客,視線首先會落在前排櫃位那裡。雷克斯當然很開心終於輪到他了。我們從中排櫃位這裡看得到他抬高下巴,太陽的圖案投射在他身上。有一次蘿莎湊過來說:「唉呀,他看起來真棒!他沒多久一定會找到一個家的! 」

雷克斯待在前排櫃位壁龕的第三天,一個女孩和她母親一起進到店裡。我不是很會猜測人家的年紀,不過我記得當時我估算那女孩約莫十三歲半,現在我想我是對的。她母親是個上班族,從她穿的鞋子和套裝看來,應該是個高階主管。女孩直接走向雷克斯,駐足在他前面,她母親則是信步走到我們這區,看了我們一眼,又踅到後排櫃位,那裡有兩個愛芙坐在玻璃檯上,按照經理的指示隨意擺動著雙腿。母親叫喚女孩,但是她沒有理會,兀自端詳著雷克斯的臉龐。那孩子伸手撫摸雷克斯的手臂。雷克斯自然是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對著她微笑;我們被告知說,顧客對我們特別感興趣的時候,我們就要這麼做。

 「妳瞧,」蘿莎悄聲說。 「她選中他了!她喜歡他。他真幸運!」我趕緊用手肘推了她一下,要她別作聲,因為我們不能讓人聽到我們在說話。

現在輪到女孩呼喚媽媽,接著她們都站在愛芙男孩雷克斯面前上下打量著他,女孩時或伸手觸摸他。她們倆輕聲商討,我聽到女孩說: 「媽媽,可是他很完美呀。他很好看。」過了一會兒,那孩子又說:「唉呀,可是……媽媽,拜託啦。」

這時候經理默默跟在她們後頭。母親轉身問經理說:

 「他是哪一型的?」

 「 B2型,」經理回答。「第三系列的。雷克斯是孩子們的完美玩伴。特別的是,我覺得他會鼓勵年輕人養成認真負責和勤奮好學的態度。」

 「嗯哼,我們這個小姐應該會很需要。」

 「唉呀,母親,他很完美啦。」

接著母親說:「 B2型,第三系列。這個款式有太陽能吸收的問題,是吧?」

她在雷克斯面前大剌剌地那麼說,臉上仍然掛著笑容。雷克斯也保持微笑,而那孩子則是一臉茫然地看看雷克斯又看看她母親。

 「的確,」經理說:「第三系列起初是有點小問題,不過那些報導太誇大其詞了。在一般光度的環境下,其實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我聽說太陽光能吸收不良會導致更多的問題,」那位母親說:「甚至是行為方面的問題。」

 「女士,老實說,第三系列帶給許多孩子莫大的快樂。除非您是住在阿拉斯加或是礦井裡,否則大可不必擔心。」

那位母親又端詳了雷克斯一會兒。最後她搖搖頭說:「抱歉,嘉蘿琳。我看得出來妳很喜歡他,可是他不屬於我們。我們會替妳找到最合適的。」

雷克斯依舊滿臉堆笑,直到顧客們離開,甚至沒有絲毫難過的表情。可是當我想起他開的那個玩笑,我敢說關於太陽的問題,以及我們可以攝取多少養料這件事,其實一直盤旋在他心裡。

當然,現在我明白雷克斯不會是唯一的替罪羊。根據官方說法,那根本不是什麼問題,我們身上各自都有說明書,保證我們不會因為諸如在屋子裡的位置之類的因素而產生問題。話雖如此,如果幾個小時沒有曬太陽,愛芙就會覺得自己昏昏欲睡,並且開始擔心是不是哪裡有毛病—怕自己有什麼特殊的瑕疵,萬一讓人發現,他就永遠找不到一個家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總是想要待在櫥窗裡的其中一個理由。經理承諾說,每個愛芙有一天都會輪到的,而我們也都渴望那一天的到來。另一個理由則是經理所說的「殊榮」,也就是代表本店對外展示商品。而且不管如何,我們都明白,在櫥窗裡雀屏中選的機會要大得多。但是我們都心照不宣的大事,其實是太陽和他的養料。在輪到我們的不久之前,蘿莎悄聲對我提及這件事。

 「克拉拉,妳想一旦我們能在櫥窗裡展示,我們會得到很多稍縱即逝的養料嗎?」

那時候我還是新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雖然同樣的問題一直在我心裡縈迴不去。

那一天總算來臨了。某天早晨,蘿莎和我踏上櫥窗,小心翼翼不要像上個星期那對活寶一樣踢翻展示品。店門還沒有開,我以為花格子捲門都拉下來了,可是當我們坐在條紋沙發上的時候,我看到捲門底下有一道細縫,那一定是經理故意留的,以便檢查我們是否都就緒了。從縫隙折射進來的陽光在平臺上映成一塊灼粲的四方形,而那道直直的光影就在我們跟前。我們只要伸出腳就可以感受到它的溫暖。於是我明白了,不管蘿莎的問題的答案是什麼,我們將要攝取到未來一段時間所需的所有養料。就等經理撳下按鈕,拉起花格子捲門,我們會全身覆滿炫目的陽光。

我必須承認,我想要待在櫥窗裡,始終不只是為了攝取陽光或是被顧客挑中。不同於其他愛芙,也不同於蘿莎,我一直渴望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且要鉅細靡遺地觀照它。因此當花格子捲門一拉起來,我和人行道之間只隔著一片玻璃,往昔只能窺見一鱗半爪的地方,現在都盡收眼底,我感到興奮莫名,有時候甚至幾乎忘記了太陽以及他對我們的仁慈。

我第一次看到亞波大樓原來是磚砌的,而且它並非如我所想的那種白色,而是淡黃色。它也比我想像的還要雄偉,有二十二層樓高,每一扇相似的窗子都有獨特的窗檻。太陽在亞波大樓外牆上劃了一條對角線,其中一片三角形看起來幾近是全白的,另一片則籠罩在陰影下,雖然我知道它們其實都是淡黃色的。現在不只是整棟樓的窗戶都一覽無遺,我還看得到裡頭的人,他們或坐或立,或是到處走動。大街上熙來攘往的行人,林林總總的鞋子、紙杯、肩背包、小狗,如果我願意的話,也可以目送行人消失在第二個拖吊區告示牌後面。有兩個檢修男站在下水道的人孔蓋旁邊指揮交通。計程車減速讓人群通過斑馬線的時候,我也可以看到坐在車裡的人,司機的手拍打著方向盤,乘客則戴著一頂便帽。

時光在暗中偷換,太陽溫暖了我們,我知道蘿莎開心極了。不過我也注意到她對於周遭事物幾乎瞧也不瞧一眼,只是直愣愣地注視著我們正前方的拖吊區告示牌。每當我指著某個東西要她看看時,她才會轉過頭來,隨即又興趣缺缺地回頭凝望人行道和告示牌。

唯有當某個過客駐足櫥窗前,蘿莎才會暫時轉移視線。遇到那種情況,我們會依照經理的指示,露出「中性的」笑容,直視著對街的某個地方。我們會忍不住想要端詳路過的人,但是經理說,在這種時候四目相接是很無禮的事。只有當那些過客對我們招手,或是隔著櫥窗和我們說話,我們才可以回應;在那之前,不可以有任何動作。

有些停下腳步的人,其實對我們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們只是想要脫下一隻運動鞋不知道要對它做什麼,或者只是按幾下他們拿在手上的長方物。不過還是會有人迎面走到玻璃櫥窗前往裡頭瞧,多半是小孩子,我們最適合陪伴的年紀,而他們看到我們似乎都很開心。孩子們會興沖沖地走過來,不管是一個人或是和大人一起,對著我們指指點點,笑逐顏開,扮扮鬼臉,拍打玻璃,揮揮手。

沒多久我就知道怎麼遙望亞波大樓,同時又流眄窺看櫥窗外的人。偶爾會有個孩子跑來凝睇我們,駸駸然有一抹悲傷掠過,有時候又流露某種憤怒,彷彿我們做錯了什麼似的。這樣的孩子往往下一秒鐘就會變了個人,和其他孩子一樣開懷大笑,朝我們揮手。第二天之後,我就知道如何分辨其中的差異。

有個那樣的孩子跑來三、四回以後,我對蘿莎提到這件事,而她只是笑笑說:「克拉拉,妳太多慮了。我確定那個孩子開心得很。在這種日子裡,她怎麼會不開心呢?今天整個城市都很歡樂。」

不過到了第三天結束的時候,我還是跟經理說了這件事。那時候她正滿口誇獎我們,說我們在櫥窗裡「漂亮又端莊」。店裡的燈光變暗了,我們坐在後排櫃位倚著牆壁,有些愛芙在睡前翻閱著有趣的雜誌。蘿莎在我身旁,我看看她的背影,知道她差不多要睡著了。於是當經理問我今天開不開心的時候,我趁機向她提起櫥窗前那個神情悲傷的孩子。

 「克拉拉,妳真是了不起。」經理柔聲說,或許是因為不想打擾蘿莎和其他愛芙。「沒想到妳這麼觀察入微又善解人意。」她搖搖頭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接著她說:「妳要知道,我們是一家很特別的商店。外頭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會渴望挑上妳,挑上蘿莎,或者是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可是他們沒辦法。對他們而言,你們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那就是為什麼他們貼著櫥窗,夢想擁有你們。可是他們也會因而感到沮喪難過。」

 「經理,那樣的孩子,他們家裡會有個愛芙嗎?」

 「也許不會。當然不會是像妳這樣的。所以啊,如果有個孩子用古怪的眼神看妳,不管是憤懣或是悲傷,隔著玻璃說些什麼不中聽的話,妳不必在意它。記得,那樣的孩子多半是因為太沮喪的緣故。」

 「那樣的孩子,又沒有愛芙,一定很寂寞吧 」

 「沒錯,那也是原因之一,」經理若有所思地說。「寂寞。沒錯。」

她閉上眼睛,沉吟不語,我靜靜等候著。接著她轉瞬間又露出笑容,輕輕拿走我手裡那本有趣的雜誌。

 「晚安,克拉拉。明天要像妳今天這麼棒喔。而且別忘了,對這整條街而言,妳和蘿莎就是代表著我們。」

>>本文摘自《克拉拉與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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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

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1989年布克獎得主,日裔英籍作家,以文體細膩優美著稱,幾乎每部小說都被提名或得獎,作品已被翻譯達二十八種語言。

石黑一雄非常年輕即享譽世界文壇,與魯西迪、奈波爾被稱為「英國文壇移民三雄」,以「國際主義作家」自稱。曾被英國皇室授勛為文學騎士,並獲授法國藝術文學騎士勛章。石黑一雄是亞裔作家中,少數在創作上不以移民背景或文化差異的題材為主,而著重在更具普遍性與情感共鳴的人性刻劃。

出版作品如下:1982《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獲得英國皇家學會溫尼弗雷德.霍爾比獎(Winifred Holtby Prize)。1986《浮世畫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獲英國及愛爾蘭圖書協會頒發的惠特布萊德年度最佳小說獎(Whitbread Book of the Year Award)和英國布克獎(Booker Prize)提名。1989《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榮獲英國布克獎,並榮登出版人週刊的暢銷排行榜。1995《無可慰藉》(The Unconsoled)贏得了契爾特納姆文學藝術獎(Cheltenham Prize)。 2000《我輩孤雛》(When We Were Orphans),再次獲得布克獎提名。2005《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入圍了布克獎最後決選名單,獲全世界文學獎獎金最高的歐洲小說獎(European Novel Award)。2009短篇小說集《夜曲》(Nocturne)。2015年,睽違十年推出《被埋葬的記憶》(The Buired Giant)。2021年最新小說《克拉拉與太陽》(Klara and The Sun),再度襲捲歐美與亞洲書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