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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Volkan Olmez on Unsplash

娜麗.布萊

紐約,一八八七

這名年輕女子專心盯著鏡子中的臉,無視鏡中那對緊盯著自己驚恐又憂傷的大眼。她時而微笑,時而憤怒,有時又擠眉弄眼。她大聲朗讀鬼故事,直到自己也被嚇到不行,趕緊起身點燃煤氣燈,這才又回到鏡前。她不斷對鏡子練習擺出猙獰的表情,直到黎明才去洗澡,換上一件被蛾啃得坑坑疤疤的舊洋裝。雖然對接下來的計畫越來越不安,她還是試圖讓自己冷靜。她有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就算能順利回家,這項任務也有可能使她徹底改變。她寫道:「裝瘋賣傻的張力可能會對大腦造成影響,使我永遠無法恢復原樣。」

雖然飢餓難耐,但她還是跳過早餐,直接前往第二大道的女子臨時住所(Temporary Home for Females)。今早她自稱是娜麗.布朗(Nellie Brown),不過她的本名是伊麗莎白.珍.科克倫(Elizabeth Jane Cochran),娜麗.布萊(Nellie Bly)是她替專業記者身份取的筆名。她的編輯,也就是《紐約世界報》(New York World)的約瑟夫.普立茲(Joseph Pulitzer),將這項任務指派給她。編輯要她到布萊克維爾島(Blackwell Island)上,進入惡名昭彰的女子瘋人院(Women’s Lunatic Asylum)臥底,假裝自己是精神病患,以第一人稱「坦率、平實地」紀錄院內情況。為了讓自己被送進布萊克維爾島上的瘋人院,她得「證明」自己真的瘋了。正因如此,她才會逼自己徹夜不眠,希望睡眠不足造成的肉體疲勞、衣衫不整的外表和布滿恐懼的雙眼,能讓寄宿之家的看守者打電話給市政當局,將娜麗關進瘋人院,正式展開臥底計畫。

美國政府開始紀錄精神疾病案例時,將所有病例廣義分為「愚蠢」與「瘋狂」這兩類。到一八八○年,美國普查局將精神疾病的種類擴大為七類:狂躁(mania)、抑鬱(melancholia)、偏執狂(monomania)、輕度癱瘓(paresis)、癡呆(dementia)、癲癇(epilepsy)以及嗜酒狂(dipsomania)。不過在十九世紀上半葉,許多醫生都認為瘋狂是種通樣的病症,也就是所謂的單一精神病。如果你舉止瘋狂,那就是瘋了。

幾乎任何行為都會讓你遭到監禁。加州巴頓州立醫院(Patton State Hospital)的檔案資料中,有份住院資料上就紀錄著:「強迫性癲癇、代謝失調、梅毒、流行性腦炎導致人格障礙,以及道德衰敗的現象,例如:失去朋友、經商困難、精神緊繃、宗教狂熱,以及中暑和體溫過熱。」在十九世紀,被巴頓州立醫院強制安置的其一原因是自慰過度,另一種可能則是「被騾踢到頭」。在另一份住院紀錄中,有些可憐人因為「有吃薄荷糖的習慣」,或「吸菸過量」而被送進醫院。小孩過世後,整個人神情恍惚、六神無主?你可能會被關進收容機構。講幾句髒話呢?絕對會被送進監獄。月經沒有準時來?那你也有可能被送院觀察。這些信手捻來的診斷在精神醫學史上比比皆是,通常都被加諸在不合群的民眾身上。敢於違抗社會常規的女子,會被貼上歇斯底里的標籤。在英國,激進的婦女參政運動者尤其會被診斷為「叛亂型歇斯底里」患者。在十九世紀,有位路易斯安那州的醫生,表示他在自己研究的黑奴身上發現兩種特有「疾病」:感官認知能力受損症(dysaesthesia aethiopica),或稱病態懶惰;以及漫遊症(drapetomania),指的是逃脫束縛的渴望(醫生顯然不解為何奴隸會有這種渴望)。這兩種症狀的療法都包含鞭打。不管是從醫學還是科學的角度來看,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疾病或失調。這些只是偽科學,根本是將社會束縛包裝成醫學。

在十九世紀末,如果朝群眾丟石頭,你很可能會砸中曾在精神病院待過一段時間的人。曾經被關進精神病院的人,很難完好如初地重新走出來。一旦被認定發瘋,就有可能永遠失去孩子的監護權、財產以及繼承權。就算不是終身監禁,許多人也會在裡頭待上很長一段時間。只要有所抵抗就會慘遭毆打,或是接受放血、水蛭吸血法、灌腸,以及瘋狂催吐等「治療」(這些在當時的一般醫學治療中是非常重要的療法)。在這段期間,多數被送進精神病院的人,都因為被關進病院而在幾個月內離世,有些甚至活不過幾週。不過因為目前缺乏確切證據,我們無法斷定這些人是因為危及性命的疾病遭到誤診而死,還是精神病院的狀況讓他們撐不下去,又或者是這兩項因素共同促成。

瘋狂的定義在此時期如此飄忽不定,也代表任何懷抱特定意圖、出身背景不凡的人,都能買通醫生,將那些看不順眼的人送進精神病院,例如不聽話的老婆或是煩人的親戚。此現象想當然令社會大眾十分恐慌,深怕自己遭受誤診。報紙更連續刊出多篇文章,報導有人沒病卻被關進精神病院,讓民眾越來越恐慌。

作風直率的英國作家羅西納夫人(Lady Rosina)信奉女性主義,這是她婚姻不睦的原因。她的丈夫是知名作家愛德華.鮑沃爾利頓(Edward Bulwer-Lytton),史上最老派的開場白「在這風雨交加的黑夜」就是出自他筆下。鮑沃爾利頓爵士無暇應付嘮叨的太太,他在國會中的席位不巧也岌岌可危,所以他試圖將羅西納夫人關起來討個清靜。幸虧她自己也是名人,新聞輿論不斷向她丈夫施壓,三週後她終於重獲自由,將這段經歷寫進一八八○年出版的《凋零歲月》(A Blighted Life)中。「現今,丈夫竟然能憑著兩位醫生開的證明,就將妻子關進瘋人院。醫生為了賺取佣金,草率給人冠上莫須有的瘋狂之名。這簡直是史上最罪惡、最專制的法規。」

在美國,伊莉莎白.帕卡德(Elizabeth Packard)承接羅西納夫人的意志。對通靈頗有興趣的她,與身為長老會牧師的丈夫西奧菲勒斯(Theophilus)觀念分歧。伊莉莎白的信仰取向,對先生在教會中的名望直接構成威脅。為了挽救信譽,西奧菲勒斯找來一位醫生,指出妻子「精神略為瘋狂」,將她關進傑克遜維爾瘋人院(Jacksonville Insane Asylum)整整三年。伊莉莎白離開瘋人院後,繼續接受丈夫的照護。雖然被丈夫關在房內,她仍設法將紙條丟出窗外,最後順利逃脫。她的友人接到紙條後,立即召集一群男子替她申請人身保護令,讓伊莉莎白有機會在法官面前證明自己沒瘋。雖然她丈夫跟醫生都堅持她精神異常,但陪審團只考慮七分鐘就判定她神智正常。她隨後出版《不為人知的囚犯生活》(The Prisoners’ Hidden Life),並在書中描述其他被丈夫送進精神病院的女子都經歷了何種遭遇。拜這本書所賜,伊利諾伊州通過人身自由保障法案(Bill for the Protection of Personal Liberty),讓所有被控精神異常的民眾,有權在陪審團面前證明自己頭腦清醒,畢竟大家都曉得醫生有可能被收買而出賣當事人。(不過帕卡德推動的改革仍有未盡理想之處,因為陪審團也有可能對精神疾病一無所知。)

布萊在寄宿之家大鬧特鬧後,警察來到現場,將她移送至曼哈頓的埃塞克斯市場治安法庭(Essex Market Police Court),讓她接受法官裁決,看看她究竟該不該被關進瘋人院。幸運如她,或者說幸運如《紐約世界報》,法官對當天早上的事件信以為真。

法官達菲(Duffy)感嘆道:「可憐的孩子,這樣一位淑女,衣服也穿得好好的⋯⋯我敢打賭她一定是個好女孩。」雖然她已經換上最破爛的服飾,也盡全力裝瘋賣傻,但她端莊、有教養的外型與舉止,讓法官無法做出下一步判決。法官知道布萊克維爾島瘋人院根本不是什麼庇護所,很遲疑到底該不該將眼前這個看起來如此有教養的人,送進瘋人院受盡羞辱。「我不知道該怎麼處裡這個可憐的孩子。她需要受到妥善的照顧。」法官說。

「把她送到島上吧。」某位警官建議。

法官只好召來一位「瘋狂專家」。在那個時期,大家都用「瘋狂專家」這個口語說法,來描述自願診治精神異常者的醫師。這群專家也被稱為異端學者或醫學心理醫生,也會被戲稱為「瘋人院醫師」、「江湖郎中」,或是「瘋子醫生」,他們的工作與活動範圍僅限瘋人院,跟他們照顧的病人一模一樣。(來到二十世紀初,精神科醫師才成為大家普遍較能接受的稱呼。)

這位瘋狂專家請布萊發出「啊」的聲音,好讓他檢查她的舌頭。他拿燈照了照布萊的眼睛,檢查她的脈搏,也聽了她的心跳。布萊停止呼吸,後來她寫:「因為我根本不曉得精神異常的人心臟是怎麼跳的。」顯然,這些生命跡象幫了她一把。根據某種量性標準,那位專家認為應該將她與精神正常者隔離開來,便把布萊帶到貝爾維尤(Bellevue)精神病院。在院內接受第二位醫師檢查後,醫生認為她「確實精神錯亂」,讓她搭船前往布萊克維爾島。

下船上岸後,渾身酒氣的護理助理歡迎她來到女子瘋人院,還對她說:「一進這個瘋狂的地方就出不去囉。」

Asylum 這個詞源於古希臘詞彙,意指「免於被網羅的安全之處」(舉個例,像是被荷馬時期的戰士捕捉)。在羅馬帝國,這個詞則發展出現今通用的意涵:「庇護所」或「零暴力的安全空間」。第一所用來收容精神病患的收容所,是在西元五百年左右的拜占庭帝國時期建立。西元一千年後,許多歐洲、中東和地中海的城鎮都設有一間精神病患收容所。雖然聽起來很先進,但我們認知的醫院其實是非常現代的概念。在早期,監獄、貧民救濟院和醫院根本沒差,大家都知道這些「收容所」會以殘暴的手段對待裡頭的民眾。

多數精神病患都與家人同住,不過情況也不比想像中美好。在十八世紀的愛爾蘭,罹患精神疾病的家族成員,會被關在自家農舍地面下深約一.五公尺的洞穴中,許多人都無法在洞穴中挺直站立,洞口還會裝設柵欄以免他們逃脫。(他們通常會在洞裡死去。)同一時期,其他歐洲國家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去。在德國,受未知精神疾病折磨的少年被鍊在豬舍中,時間長到雙腿失去站立與行走能力。在英國,精神病患會被捆綁固定在勞動濟貧所的木樁上。在瑞士的某個城市,五分之一的精神病患長期被監禁在家中。

>>本文摘自《大偽裝者:一個臥底精神病院的心理學家與八個假病人,顛覆「瘋狂」的祕密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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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娜‧卡哈蘭(Susannah Cahalan)

《紐約時報》暢銷書《我發瘋的那段日子》作者,這本回憶錄講述了她與罕見自體免疫腦炎的鬥爭。因大腦疾病一度被診斷為精神失常,那段曾與精神疾病為伍的經歷,以另一種方式觸碰了卡哈蘭靈魂的某一塊,她彷彿成了正常世界與精神疾病的橋樑,這股無法斷開的聯繫,令她開始回頭檢視精神疾病診斷的標準,試圖找到這個世界判斷誰才是與瘋狂為伍的界線,因而促成第二本著作《大偽裝者》。與家人現居布魯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