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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生物

從人傳遞到人的東西都算是迷因,而你每天都在跟迷因打交道。

我們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我們的身體跟其他動物一樣,都是經由天擇演化而來,這點毋庸置疑。然而在許多方面,我們卻與所有其他動物不同。首先,我們相信自己是這個星球上最聰明的物種。我們分布極其廣闊,賴以為生的方式也非常多變。我們會發動戰爭、信仰宗教、埋葬死去的人,並且對性感到難為情。我們看電視、開車、吃冰淇淋。我們對地球的生態系統造成災難性的衝擊,似乎危及我們賴以為生的一切。身為人類的問題之一,就是很難以公正不倚的眼光注視著人類。

一方面,我們顯然就跟其他動物一樣。我們有活細胞構成的肺、心、腦,我們也吃也呼吸也繁殖。達爾文的天擇演化論可以成功解釋我們與地球上其他生物的現狀,以及彼此為何共享這麼多特徵。另一方面,我們的行為舉止又跟其他動物不同。現在生物學已能成功解釋我們與其他生物大多的相似性,以致我們要反過來問:是什麼讓我們如此不同?是我們卓越的智力嗎?還是意識?還是語言?還是其他?

一個常見的答案是,我們比其他物種智力更高。但智力這個答案有滑坡之虞,因為你可以不斷追問智力該如何定義、如何測量,以及應用範圍有多大?對於那些自認知道人類智力之所以特出的人,人工智慧(AI)的研究對此提供了一些令人驚訝的成果。

在人工智慧研究早期,研究人員認為如果可以教導電腦下棋,就等同於重製出人類智慧最高等的形式。在當時,認為電腦能把棋下好,甚至擊敗特級大師,是難以想像的。然而現在的家用電腦大多都有內建合用的下棋軟體,1997年,下棋程式「深藍」甚至擊敗了世界冠軍蓋瑞・卡斯帕羅夫(Garry Kasparov),終結了人類在棋局上必勝的看法。電腦下棋的方式或許不同於人類,但其成功顯示了我們對於人類智慧的看法有多麼錯誤。很顯然,我們認為人類最特殊的能力,也許並沒那麼特殊。

早期人工智慧也朝另一個方向進行,那就是打掃房子、園藝或泡茶等不怎麼需要高深智慧的事。人工智慧研究人員再次嘗試發明出進行這類任務的機器人,結果依舊失敗。第一個遭遇的問題就是這些工作需要視覺。有個廣為流傳(但可能是假)的故事,是關於人工智慧教父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就連他也一度把機器人的視覺問題交付給研究生作為暑假要執行的計畫。數十年後,機器人的視覺問題依舊未解。人類毫不費力就能看東西,因此甚難想像視覺過程會有多複雜。無論如何,人類不會因為這種智慧而與其他動物有所區別,因為其他動物也能看。

如果無法以智慧作為簡單答案,或許意識可以。許多人相信,意識為人類所獨有,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然而,科學家卻無法為「意識」一詞下定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意識為何,卻無法告訴他人關於意識的知識。這件惱人的事實,也就是意識的主體性,或許能解釋何以整個20世紀無從對意識這個主題進行科學討論。現在,這個主題終於重回流行,但科學家和哲學家卻連意識的大致解釋都無法達成共識。有些人說「主體性的難題」與其他科學問題不太一樣,需要新型解答,有些人則十分肯定,一旦我們完全瞭解大腦功能和行為,意識的難題就會迎刃而解。

有些人相信,人類有超越肉身大腦而存在的靈或魂,是人類獨特性之所在。但隨著宗教潮流的衰退,在智性上接受這種看法的人越來越少。然而,我們大多依然認為自己腦中存在著一個小小的意識「我」,一個觀看著世界、做出決定、引導行動並承擔責任的「我」。

我們稍後就會看到,這個觀點是錯的。不論腦做了什麼,看來都不怎麼需要外加而神奇的自我來幫忙。腦的各個部位能獨立進行各自的任務,且同一時間總是有無數不同事物在進行。我們可能會覺得我們大腦內部有個中央,能讓感官知覺進來,並在此有意識地做出決定。然而這個地方並不存在。很顯然地,我們對於自我意識的一般觀點大錯特錯。從這個令人困惑的觀點來看,我們無法確定其他動物沒有意識,因此也無法確定人類的獨特之處在於意識。那麼,讓人類跟其他動物不同的,究竟是什麼?

人類與動物的區別

本書的理論是,讓人類與眾不同的,是模仿的能力。

人類很自然就會模仿。你曾經在小嬰孩面前坐下、眨眼、揮手或發出「咕咕」聲,甚至只是對他微笑嗎?結果會怎樣?通常他們也會對你眨眼、揮手或報以微笑。這些事情即使是嬰孩,都很容易做到。我們總是在互相模仿。像是「看」這件事,做起來毫不費力,簡單到甚至讓人難以去思考。我們自然不會認為這是什麼聰明厲害的事──然而,這可是聰明到無以復加!

這些動作其他動物未必天生就會。對你的狗或貓眨眨眼、揮揮手或是微笑,結果會發生什麼事?牠們可能會報以呼嚕呼嚕聲、搖搖尾巴、抖個兩下或是走開,但你可以確定的是,牠不會模仿你。你可以藉由循序漸進的獎賞行為,教導貓甚至老鼠,以簡潔的動作來乞討食物,但你無法經由親自示範來傳授,由另一隻貓或老鼠來示範,結果也會一樣。多年來對於動物模仿的精心研究得知,這種情況十分罕見(第4章會再談這個問題)。我們也許認為母貓會教導小貓如何獵食、梳洗或使用貓門,但牠們並不是經由示範或模仿學習的。成鳥會把幼鳥推出鳥巢,以此「教導」幼鳥多多飛翔,並給幼鳥嘗試的機會,而非在牠們面前示範飛行所需的技巧以供模仿。

動物複製人類行為的故事,具有特別的吸引力,也是寵物主人津津樂道的故事。我在網路上讀到有貓學會了沖馬桶,並且教導第二隻貓同樣的技巧。現在這兩隻貓會一起坐在馬桶水箱上沖馬桶。美國羅格斯大學心理學者黛安娜・萊絲(Diana Reiss)講過更可靠的趣聞:她研究的寬吻海豚能夠複製聲響、人工哨音及簡單的動作(Bauer and Johnson 1994; Reiss and MaCowan 1993)。她以魚作為獎賞並以「面壁思過」作為懲罰來訓練海豚。如果牠們做錯動作,她會直接離開池邊,一分鐘後再回來。有一天,她扔了一尾魚給其中一隻海豚,但不小心留下了一些刺刺的魚鰭。這隻海豚立即轉身游開,到池子的另一頭待了一分鐘。

這個故事觸動了我,因為我不禁覺得這頭海豚能理解這個動作的意義,擁有像人類一樣的智慧、意識和意向。但我們既然無法定義這些東西,也就無從確認海豚是否在這個顯著的相互行為中運用了這些東西。我們可以看到的是,這隻海豚以適當的方式模仿了萊絲博士的行為。我們忽略了模仿行為本身需要的聰明智慧,以致我們甚至沒有注意到這在其他動物之中多麼罕見,在人類之間又多麼常見。

也許更能說明問題的是,我們並未使用不同的字詞來指稱差異極大的學習方式。我們一直以「學習」一詞來指稱簡單的連結,即所謂的「古典制約」(幾乎所有動物都會),也用來指稱經由模仿的學習(人類以外的動物幾乎都不會)。我想要論證的是,由於人類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模仿,因此也蒙蔽了這項簡單事實:模仿讓人類變得與眾不同。

模仿和迷因

當你模仿他人,就是傳遞了某項東西。這個「某項東西」還可以繼續傳遞再傳遞,因此擁有了自己的生命。我們或可稱這項東西是一個想法、一道指令、一種行為、一段訊息……但是如果要進行研究,就得給它一個名稱。

還好,它確實有個名稱,就是「迷因」。

「迷因」最早出現在1976年,於理查・道金斯的暢銷書《自私的基因》中。牛津大學的動物學家道金斯在書中推廣了這個越發具影響力的觀點:演化是理解基因競爭最好的觀點。20世紀初,生物學家暢談演化的發生乃是「為了物種的利益」,並未煩惱演化的確切機制為何。但在1960年代,他們開始意識到這個觀點蘊含的嚴重問題(Williams 1966)。舉例來說,倘若一群生物都依照自己群體的利益來行動,那麼群體中只有要單一個體違背這樣的原則,很輕易地就能利用其他成員。他會產下更多不為群體利益著想的後代,如此下來,群體的利益就會喪失。以更現代的「基因眼光」來看,演化或許看似是以個體利益或物種益處為目標在運作,但其實一切都是基因之間的競爭在驅動。新的觀點對於演化提供更有力的理解,並且成為所謂的「自私基因理論」。

在這樣的脈絡下,我們必須完全弄清「自私」的意義。這不是說基因很自私,而是說這樣的基因會讓其攜帶者做出自私的行為,這兩者差異很大。此處「自私」一詞意味著基因只為自身行動,基因唯一的利益就在於自身複製。基因唯一想要的,就是被傳遞到下一代。當然了,基因跟人不一樣,不會「想要」、沒有目的、沒有意圖,它們有的只是可以複製的化學指令。所以,當我說它們「想要」或是「自私」,我只是用簡略的方式來表達,以省去累牘連篇的解釋。這種表達方式不會讓我們誤解,唯一要記得的是,基因要傳遞到下一代只有成功或不成功這兩種結果。所以「基因想要X」的簡略說法,永遠可以解釋成「進行X的基因更有可能傳遞下去」。這是我們擁有的唯一能力,也就是複製的能力。而基因的自私,也要在這個意義下來理解。

>>本文摘自《迷因:基因和迷因共謀的人類心智和文化演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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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布拉克莫 Susan Blackmore

本書是蘇珊.布拉克莫(Susan Blackmore)在英國布里斯托西英格蘭大學意識心理學課堂上所使用的讀本。布拉克莫的研究領域包括瀕死經驗、冥想的效果、人們為何相信超自然現象、演化心理學,以及迷因理論。 她目前是佩若特—瓦瑞克基金的研究員,研究處於意識邊緣狀態的心理現象,並且獲得「超自然主張科學研究委員會」(CSICOP)的「卓越懷疑獎」。蘇珊.布拉克莫是好幾本雜誌的專欄作家,不定期在《獨立報》發表文章,也常上廣播和電視機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