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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Tiago Muraro on Unsplash

我正在邁向我想要的老年生活,而我的老年不會和他的一樣。我不打算早早退休,也不會去跳鋼管舞或跑馬拉松。我對老年的感覺還算好。所有變老的例子都是「成功的」,並非只有運動健將版本的才算數,除非你死了。有了這個領悟便能看清楚事情,但有一個潛在的根本問題依舊存在:為何我對自己晚年生活的想像,與現實體驗如此不一致?為何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相信一個未經檢驗的論述,而不是從周遭的證據得到寬慰和引導?這些都是容易獲致的事實,但為何沒有更多人知道?我們被灌了什麼迷湯?是什麼樣的文化讓我和這麼多人如此害怕活到八十歲或九十歲的光景?答案就是年齡歧視,它變成我不得不抓的癢,最終還必須寫成一本書,年齡歧視將熟齡者貶謫為二等公民,再加上年輕人的蔑視。以下是年齡歧視的正式定義:以年齡為基礎的歧視和刻板成見。當我們在年齡的基礎上對某人或某個群體有不同的想法或行為,那便是年齡歧視。「年齡歧視」還不是一個人人熟悉的用語,也不是吸引人的用語,同樣的,「性別歧視」在女權運動使之成為爭取平權的怒吼之前也是如此。

如同所有的歧視,年齡歧視的核心中存在著刻板成見:假設某群體中的每一個人都一樣。這說明了何以人們認為養老院裡的每個人都是相同年齡──反正就是「老」,即使其居民的年齡從五十到一百歲都有。(你能想像以同樣的方式涵蓋一個二十歲到七十歲的團體嗎?)而且我們活得愈久,會有愈多的經歷使我們展現獨特性,我們彼此也會變得愈不相同。想想看:哪一個群體可能有更多共通之處,一群十七歲的人,還是七十歲的人?如同許多醫師所言,「如果你見到一個八十歲的人,你看見的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

所有的歧視──年齡歧視、種族歧視、性別歧視──都是社會建構的概念。這表示我們創造了這些歧視,而且它們隨著時間而改變。如同所有的歧視,年齡歧視合理化且維持了群體之間的不平等,在本例中是年輕人與不再年輕的人之間的不平等。不同種類的歧視,包括種族歧視、性別歧視、年齡歧視、健全主義、恐同症,都會相互影響,對個人和群體的生活造成層層的壓迫。這種壓迫透過經濟、法律、醫療、商業和每個人日常生活中的其他體系,反映在社會中並且被強化。除非我們提出異議,否則便會複製這個恥辱。

如同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年齡歧視無關乎我們的樣貌,而在於握有權力的人希望我們的外表呈現何種意義。年齡歧視發生於當某個群體,無論是政治人物或行銷者或職業介紹所,利用這個權力來壓迫或剝削、或噤聲、或者只是忽略年輕或年長許多的人。每當有人認定我們「太老」而不適合某件事情──一項任務、一段關係、一種髮型──而不去發現我們的本質以及能耐,我們便體驗到年齡歧視。或者出現在有人認為我們「太年輕」:年齡歧視是雙面刃,年輕人也經常遭遇這種歧視。例如當人們抱怨懶惰的千禧世代或者「那種孩子」。

現在我處處見到年齡歧視。當上了年紀的好友不敢公開提起他們認識多久,或回味共同經歷的往事;當男性和女性感覺被迫在線上約會網站謊報年齡;當人們對於公車上有人好心讓座感到生氣。年齡歧視出現在廣告看板和電視裡、在醫院和旅館、在晚宴中和地鐵上。(「活到了八十歲,誰不需要拉皮整容一下?」公告地鐵站翻新消息的海報提出妙問。)年齡歧視出現在持續的猛烈訊息轟炸中,這些訊息來自於將不再年輕之人放逐到社會邊緣的每個領域。年齡歧視存在於我們未經思考就吸收這些訊息,以及被剝奪了公民權卻麻木不覺的共謀中。

我現在明白自己從前對老化過程的認知是錯誤的。我明白被蒙在鼓裡符合強大的商業和政治利益,但不符合我的利益。還有看清這一切是更健康快樂的事。然而,儘管二十世紀人類壽命史無前例地激增,但年齡偏見才剛開始在文化雷達上發生尖銳聲響──這是最不可能被社會制裁的偏見。我們知道多樣性意味著包容不同種族、性別、能力、性取向的人,為何獨獨年齡不在此列?帶有種族偏見和性別偏見的評論如今已不再被容許,然而當年長者被說成沒有價值,或者無能、狀況外、無趣,或甚至令人厭惡,有誰為此眨一下眼?假使我們能看清這些有害的刻板印象,遑論將「年齡」與「歧視」放在一起組詞的外在政策和作法。假使我們能跨出否認年齡的窠臼,開始看清年齡歧視如何隔離和削弱我們的前景?讓我們喘口氣,然後開始質疑那些試圖形塑我們老化過程的歧視性結構和錯誤看法。否則屆時年齡歧視將會使我們彼此對立,剝奪帶給社會的無盡知識和經驗,毒害我們的未來,把更長壽、更健康的生活視為問題,而非它們所代表的非凡成就和機會。

拋棄某些用語是不錯的起始點。「老人家」(the elderly)?啐,部分原因是我從沒聽說過有人用這句話描述自己,也因為這詞暗示這是一個同質群體。「長者」(Seniors)?呸,「長者」在某些文化中行得通,但我聽來覺得異樣,我不喜歡它暗示人們憑藉年齡就應該獲得尊重,因為兒童也應該受到尊重。要描述年齡較大的人,唯一無瑕疵的用語是「熟齡人士」(older people),我簡稱為「熟齡者」(olders),延續「年輕人」(youngers)一詞使用。[3]這是一個透明且價值中立的用語,強調年齡是一種連續體,不是非年輕即老的二分法。我們總會比某些人年紀大,同時比其他人年紀小。既然這世界上沒有人會變得更年輕,我們就別再將「老化」當作貶義詞來使用,例如「老化的嬰兒潮世代」,彷彿這是一個有些任性的討人厭世代,或者「老藝人」,彷彿他們的粉絲跟著被冷凍防腐。

當某個小丑稱我為「年輕女士」而期待我感覺被恭維時,我總是不爽快,直到我開始深思這個問題,才明白箇中原因。這類當著我們的面做的評論,其實是偽裝的讚美。我們往往忽視它們,因為這涉及了「不再年輕」是令人尷尬的事。被點出上了年紀令人尷尬,除非我們停止對此感到尷尬。我已經不再會了。當有人說「以你的年紀,你看起來很棒」,我不再嚅囁說出笨拙的感謝。我會爽利地回答「以你的年紀,你看起來也很棒!」當我明白熟齡女性不被看見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她們太多人染髮以掩飾灰白髮色,我便將頭髮漂白,看看會如何。當我背痛,我不再自動歸咎於你說得出來的骨頭毛病,我會開始思考可能是使用鏟子或除草導致的。我開設了一個名叫「唷,這是不是年齡歧視?」(Yo, Is This Ageist?)的問答部落格,當中人們可以提問他們看見或聽見或所做的某件事是否冒犯人。還有我寫了這本書。

我們雖然以不同的方式和速度老化,但每個人每天醒來都同樣老了一天。變老是件難事,但沒有人可以退出,而且時間的流逝給予我們非常真實的好處。年齡歧視使我們看不見這些好處,並增加我們的恐懼,使得變老這件事在美國變得更加艱辛。為此我發起一個運動,目的是要翻轉美國文化對於「青春」愚蠢且具破壞性的執迷,同時質疑在年齡光譜兩端的人遭到貶抑和不受尊重的處境。

當我的這段旅程從個人層面進到政治層面,便清楚發現年齡歧視深深織入我們的資本主義體系,想要加以顛覆將涉及社會與政治的劇變。年齡歧視不同於老化,並非不可避免的事。在二十世紀,民權與女權運動喚醒美國正視根深柢固的種族歧視和性別歧視體制。在更近代,失能權利和同志權利以及跨性別權利行動主義者,將健全主義、恐同症、跨性別恐懼症帶進街頭和法庭。現在是時候了,年齡歧視應該列入這個名單中,將年齡包含在我們的多樣化準則中,動員起來反對以年齡為依據的歧視。這是不能被接受的歧視,就如同不是依據我們本身特質,而是針對其他方面所產生的歧視。

如同婚姻平權已經普遍被接受,為何年齡平等不行?如果同志驕傲已經變成主流,數以百萬計的美國失能者對自己的身分感到驕傲,為何熟齡驕傲不行?這種想法聽似古怪的唯一原因,是因為這是你第一次聽到,但不會是最後一次。長壽已成常態,每個人都在變老。終結年齡歧視對大家都有好處。

我們已經有這麼多種歧視,特別是種族歧視,為何還要再加一種並呼籲人們採取行動?事情是這樣的:我們不必做選擇。如果我們使這個世界成為更適合變老的地方,它就會成為更善待不同出身者、失能者或酷兒,或非白人或非有錢人的地方。正如不同形式的壓迫會強化和加重彼此──這稱作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女性主義者和民權行動主義者克倫蕭(Kimberlé Crenshaw)所創造的用語──不同形式的行動也是如此,因為它們削弱一切偏見所依憑的恐懼與無知。年齡歧視是完美標的,因為每個人都會經歷。當我們不分年齡地投身於任何引起我們注意的事業──拯救鯨魚、參加講習、提倡民主──我們不僅使這個努力更有效能,也在過程中拆除年齡歧視。

本書是要喚醒我們正視自己心中和周遭的年齡歧視,對於變老抱持更細微精確的觀點,打起精神反擊年齡歧視。什麼樣的老化觀念使我們不知不覺被內化?這些觀念從何而生,發揮於什麼用途?它們如何展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從辦公室到臥室,在肌力和記憶力中,一旦我們察覺這些破壞力如何產生作用,自己會有什麼改變?一個對高齡友善──亦即對所有年齡友善──的世界可能會有什麼樣貌?我們個人和集體能做些什麼激發必要的意識變化,催生出一個造成徹底改變的年齡運動?且讓我們一起找尋答案。

>>本文摘自《年齡歧視:為何人人怕老,我們對老年生活的刻板印象又如何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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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希頓‧亞普懷特(Ashton Applewhite)

作家、行動主義者,也是《紐約時報》《紐約客》雜誌、全國公共廣播電台、美國老齡學會公認的年齡歧視專家,撰寫本書同名部落格This Chair Rocks,以及同主題部落格Yo, Is This Ageist?(唷,這是不是年齡歧視?),也在《哈潑雜誌》《花花公子》《紐約時報》撰文;四處演講,足跡從TED會場到聯合國。二○一六年,入選美國公共廣播電視台網站Next Avenue年度五十大影響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