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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日

我要殺了一個人。那個人叫什麼、住在哪裡、長什麼樣子,我一概不知。但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後殺了他……

仁慈的讀者,請原諒我用了這麼戲劇化的開場。是不是很像我寫的偵探小說的開場白?唯一的差別是,這個故事永遠不會出版,而「仁慈的讀者」也只是習以為常的禮貌說法──不,也許不盡然。我打算幹下這世界稱之為「犯罪」的事,而每個罪犯都需要傾訴的對象,如果他沒有同夥的話。那種孤孤單單、與世隔絕、懸著一顆心的感覺,沒有人承受得了。說溜嘴只是遲早的事。就算意志再怎麼堅定,超我也會背叛他。膽怯也好,自大也罷,心裡的衛道之士都會不斷追著雞鳴狗盜之徒跑,逼得他說錯話,害得他輕忽大意,布置不利於他的證據,像個誘捕教唆的密探。雖說法治的力量再強大,遇到毫無良知的罪犯也沒轍,但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股贖罪的衝動。罪惡感就是出賣自己的內賊。心裡過不去的事,就會反過來背叛我們。就算嘴巴不肯說,行為也會不經意透露。這就是罪犯喜歡回到犯罪現場的原因,也是我寫這本日記的原因。而你,我想像中的讀者,偽善的讀者、我的同類、我的兄弟,你就是我的告解對象。我會對你全然坦承。若有人能拯救我免於走上絞刑台,那個人就是你。

坐在這裡想像謀殺案很簡單。我情緒崩潰之後,詹姆斯就把這間小屋借給我靜養。(不,仁慈的讀者,我沒發瘋,你大可以拋開這個念頭。我的腦袋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有罪,但沒瘋。)望著窗外的金頂山在夕陽餘暉下閃閃發光,海灣裡盪漾著有如金屬葉片一樣的波浪,卡柏港在我腳下三十公尺處,伸長了彎曲的手臂擁著一艘艘小船,要想像謀殺太簡單了。因為放眼望去盡是馬丁的身影。要是馬丁沒死,我們就會一起去金頂山野餐;他會穿上那件他很得意的大紅色泳衣涉進海裡戲水。今天就是他的七歲生日,我答應過他,等他滿七歲就要教他開小帆船。

馬丁是我兒子。六個月前的某天傍晚,他出門去村裡買糖果,卻在家門前的那條馬路出了車禍。對他來說,那可能只是轉角迎面而來一陣刺眼到讓人愣在原地的車燈;短短一瞬間的惡夢,之後的衝撞卻讓所有一切墜入永恆的黑暗。他整個人被彈到水溝裡,當場斃命,幾分鐘後我跑出去,只見糖果撒了一地。我記得我彎身去撿,一時之間不知還能做什麼,直到在其中一顆糖果上看見他的血。事後我病了好一陣子,腦炎、精神崩潰之類的。我當然不想活了。馬丁是我的一切,泰莎生下他就死了。

撞死馬丁的人沒停車,警察也沒抓到人。他們說,身體飛得那麼遠又傷成那樣,可見車子開過那個死角的當下時速超過了八十公里。他就是我要找到然後殺掉的人。

今天先到這裡,我沒辦法再寫了。

六月二十一日

仁慈的讀者,我承諾要對你全然坦承卻沒做到。但這件事我連對自己都無法坦承,除非有天我有足夠的勇氣面對。是我的錯嗎?我是否不該讓馬丁一個人走去村裡?

終於!感謝上帝,我終於說出口了!寫出這件事太過痛苦,幾乎要讓筆尖劃破紙張。我頭好暈,彷彿從潰爛的傷口中拔出箭頭,但痛楚本身也是一種解脫。讓我看看令我緩緩死去的倒鉤。

要是我沒給馬丁兩便士,要是那天晚上我跟他一起去,或叫提格太太去,他就不會死了。現在我們就會在海灣裡航行,或到卡柏港的盡頭釣明蝦,或到野花遍地的山坡上踏青。那些大朵大朵的黃花叫什麼名字?馬丁總是想知道所有東西的名字。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也就沒必要知道了。

我希望馬丁學會獨立。泰莎死後,我知道我的愛有淹沒他的危險,所以我努力訓練他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我得讓他去冒險。其實他自己去過村裡好幾十次。以前我上班時,他早上會去跟村裡的小孩玩在一起。過馬路他都很小心,我們這條路上的車也不多。誰知道那個惡魔會從轉角撞上來?大概是為了對旁邊該死的女伴顯威風,不然就是喝醉了。而且闖了禍又沒膽停下車來面對後果。

親愛的泰莎,是我的錯嗎?妳也不會希望我過度保護他吧?妳自己也獨立得要命,不喜歡被人捧在手心裡。不會的,理智告訴我,我是對的。但我忘不了緊抓住破紙袋的那隻手。那隻手沒有指責我,卻讓我不得安寧,有如不吵不鬧卻糾纏不去的鬼魂。復仇將會是完全屬於我一個人的事。

對於我的「疏忽」,不知道驗屍官是否有微詞。在療養院時他們沒讓我看報紙,我只知道有某個或不止一個不知名的人被判過失殺人。過失殺人!死的還是小孩!就算逮到人,凶手也只要坐幾年牢,出獄之後照樣可以在馬路上橫衝直撞,除非從此吊銷他的駕照。有這種事嗎?我一定要找到他,不讓他再出來害人。殺了他是為民除害,大家應該把我當作大善人,用鮮花為我加冕(我在哪裡讀到的?)。得了,少騙自己了。你要做的事跟偉大抽象的正義一點關係也沒有。

但我還是好奇驗屍官會怎麼想。或許這就是我明明好多了,卻還是賴在這裡不走的原因:深怕旁人說閒話。看哪,那就是害自己小孩被車撞死的人,驗屍官是這麼說的。叫那些人跟驗屍官都去死吧!反正再過不久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叫我殺人凶手了,現在又何必在意這些?

後天我就回家了,就這麼決定。今晚我會寫信給提格太太,請她把小屋收拾好。我已經面對了失去馬丁最不堪的部分,也真心相信那不是我的錯。我的傷已經痊癒,從今以後可以全心全意投入我最後一個任務。

六月二十二日

今天下午詹姆斯來看我,說「只是來看看你怎麼樣」,不一會兒就走了。他人真好。看見我好多了他很訝異。我說都是因為他的這間小屋環境宜人,有益健康。我怎麼可能告訴他,是因為我找到了活下去的動力,那說不定會引來一連串尷尬的問題。至少有一個問題我就答不出來。「你從什麼時候決定要殺了X?」諸如此類需要長篇大論才答得清楚的問題(就像「你從什麼時候愛上了我?」)。跟戀人不同的是,打算行凶的人沒那麼愛談自己的事,雖然這本日記的存在剛好是反證。凶手就算要說,也是犯案之後才說──而且往往說得太多。可憐的傢伙!

我幽靈般的告解對象,我想也該來說說我這個人了,交代一下年齡、身高、體重、眼睛的顏色、成為殺人犯的資格之類的事。我今年三十五歲,身高一百七十二公分,棕色眼睛,臉上表情無甚特別,憂鬱和善的臉有如倉鴞(至少泰莎是這麼說的),頭髮說也奇怪至今尚未灰白。我名叫法蘭克.卡恩斯。以前曾在勞動部占了一個位置(我不會說是「工作」),但五年前因為繼承一筆遺產和自己生性懶散,於是說服自己遞出辭呈,遷入我跟泰莎一直嚮往的鄉間小屋。好景不常,誠如詩人所說,「她應該晚一點再死的。」成天泡在花園和小船上悠閒度日,連我這種生性懶散的人也會膩煩。於是我開始寫偵探小說,用「菲利斯.蘭恩」這個筆名發表。寫著寫著也寫出了一點名堂,還意外讓我賺了不少錢,但我無法說服自己偵探小說是種嚴肅文學,所以就一直沒公開「菲利斯.蘭恩」的真實身分。我要出版社保證不會洩露我的真實身分。一開始他們對作者不想跟他生產的不入流作品有所牽扯感到錯愕,後來竟也喜歡上這樣故弄玄虛。他們認為搞神祕也是一種好宣傳,再加上出版人耳根子軟,後來甚至把這當作一種噱頭。我滿想看看那些「快速增加的讀者」(出版社用語)到底是誰會想知道真實世界裡的菲利斯.蘭恩是圓是扁。

總之,這裡沒有要批評菲利斯.蘭恩的意思,過不久他就會大有用處。另外還有一件事。鄰居問起我整天都在家裡寫什麼,我都會說我在寫華滋華斯的傳記。我確實對大詩人頗為熟悉,但要我寫他的傳記,不如要我吞一大桶固體膠還比較快。

說到當殺人犯的資格,只能說我嚴重欠缺。身為菲利斯.蘭恩,我累積了一些法醫、刑法和執法程序的皮毛知識,但我從沒對人開過槍或下過毒,連老鼠都沒有。根據我的犯罪學知識,只有上將、哈萊街的醫生和礦場老闆殺了人可以逍遙法外。但這麼說或許對沒有專業背景的殺人犯太不公道。

至於我的性格,從這本日記中可見一斑。雖然自認性格卑劣心裡會比較好過,但這大概只是世故者自欺欺人的方法……

永遠不會讀到這本日記的仁慈讀者,原諒我這樣裝腔作勢的長篇大論。一個人要是孤伶伶在浮冰上,獨自在漆黑中迷失方向,一定也會自言自語。明天我就回家了。希望提格太太已經把他的玩具都送走。我已經交代過她。

>>本文摘自《野獸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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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可拉斯‧布雷克Nicholas Blake

尼可拉斯.布雷克是桂冠詩人塞西爾.戴—路易斯(Cecil Day-Lewis)的筆名。1904年生於愛爾蘭的萊伊什郡,1906年母歿後移居倫敦,1927年畢業於牛津大學瓦德漢學院。原本從事教職補貼寫詩的收入,1935年出版第一本奈丘.史川吉威系列小說《一個證明的問題》(A Question of Proof),之後陸續出版19本犯罪小說,其中15本都是史川吉威系列作。除了小說,他也出版多本詩集和譯作。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擔任英國情報部出版編輯,《謀殺時刻》(Minute for Murder)中的「鼓舞士氣部」即源自此段經驗。戰後他加入Chatto & Windus出版社,擔任編輯和總編。1968年榮獲桂冠詩人。1972年逝於作家友人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