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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Annie Spratt on Unsplash

那封信寄到家裡時,我正在田裡紮牢最後一綑小麥,雙手顫抖到連一個結都差點紮不好。都是因為我,大家才會落得徒手綑紮的地步,要是我現在就放棄,肯定會被罵死。我撐過了午後暑氣,拚命眨眼想擺脫視線兩側不停閃現的黑點,直到此刻夜幕低垂,終於只差一點就能完工。其他人早在太陽下山時,就扭頭嚷嚷著明天見,收工回家了。我很慶幸他們都走了,現在只剩下我一人,總算不必再假裝跟得上他們的步伐。我繼續徒手綑紮,努力不去想要是有台收割機該有多輕鬆。都怪我之前生了一場重病,沒辦法檢查收割機,而其他人也沒想到要檢查。那陣子的事我記得的不太多,除去偶爾神智清醒的片段,就只是個除了回音、幻影和黑暗痛楚之外一片空白的夏天。每天我都會不小心發現還有工作沒做完。爸已經盡力了,但光憑他還是無法一肩扛起所有工作。都是因為我,這一整年的進度才會嚴重落後。

我將最後這綑小麥攔腰束緊,疊在綑好的麥束堆上。大功告成,總算可以回家了……但一道道比藍紫色夕暮更幽深的陰影卻不斷在我周遭搏動、旋轉,使我的膝蓋不禁發顫。我蹲伏在地,骨頭痛得我不得不屏息。這已經比之前好很多了,好過連月來毫無預警、彷彿撕裂般的痛苦痙攣,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像老人般脆弱。我咬緊牙關,虛弱得差點沒哭出來,不過即使此刻只有肥滿的中秋圓月注視著我,我也絕對不哭,寧死不哭。

「艾墨特?艾墨特!」

是艾塔,她正繞過麥束堆朝我走來。我奮力撐起身子,不停眨眼,想驅散眼前冒出的金星,但零散的星星還是在頭上左搖右晃的。我清了下嗓子,說:「我在這裡。」

「你怎麼不叫其他人幫忙?他們走回小巷時媽沒看見你,所以擔心——」

「她用不著擔心,我又不是小孩。」剛才被尖麥稈劃傷的拇指還淌著血,血味嚐起來有塵埃與高燒的味道。

艾塔遲疑了。一年前我還跟他們所有人一樣健壯,但現在她歪頭望著我,彷彿我年紀比她小。「的確不是小孩了,但——」

「我想要看月亮出來。」

「我知道你想。」月色柔化了她的輪廓,但我依然從她眼底看見了一抹銳色。「我們沒辦法逼你休息。如果你自己都不在乎病情能不能好轉——」

「你的語氣簡直跟她一模一樣。我是說媽。」

「因為她說得沒錯!你不能期望一下子就恢復,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更何況你的病幾乎還跟之前一樣嚴重。」

病重,講得好像我一直臥病在床,不是咳嗽就是嘔吐,或是渾身長滿膿包似的。就算身陷恍惚的夢魘之中,我記得的可比他們以為的還要清楚。我記得尖叫和幻覺,記得我止不住哭號、誰也認不得的日子,也記得我徒手擊碎玻璃的那個夜晚。我還真希望當時我只是鎮日上吐下瀉的無助病人,總好過他們必須用繩子綁住我,在我手腕上留下至今可見的勒痕。我轉身背對她,吸吮著拇指上的傷口,直到嚐不出血味才停。

「拜託,艾墨特。」艾塔說,她的手指輕輕刷過我的衣領。「你已經跟其他人一樣工作一整天了,現在甘願回家了嗎?」

「好吧。」微風吹得我後頸寒毛豎起。見我瑟縮發抖,艾塔垂下眼。「那,晚餐吃什麼?」

她咧嘴一笑,微微露出了缺牙。「要是你不快一點,就什麼都別想吃。」

「好,那我們比賽,看誰先跑回家。」

「等我沒穿胸衣的時候再比吧。」她轉過身,沾滿塵土的裙襬在腳踝邊盪開。她笑起來仍然像個孩子,但現在已有雇農打探起她來。有時在光線照耀下,她已然像個女人。

我腳步蹣跚地追上她,累得像喝醉了酒似的。黢黑夜色匯聚在樹林下和綠籬間,顯得更深更濃,而月光則將夜空星辰滌得更亮更白。我想起有如玻璃般清澈的沁涼井水,井底還積聚著小小的青綠斑點;或者,不是井水,更像是混入了爸的草藥特調,帶有青草香、苦澀味、琥珀色的啤酒。那種酒我喝了總是倒頭就睡,不過這樣很好,因為我只想像一根熄滅的蠟燭那樣,進入無夢無意識的狀態。不再有黑夜夢魘,不再有黑夜恐懼,清晨醒來,就能看見耀眼嶄新的陽光。

穿過後院柵門時,村裡的大鐘正好敲了九下。「我餓扁了,」艾塔說:「他們派我出來找你的時候,我都還沒——」

媽咆哮的聲音打斷了她。

艾塔驟然止步,柵門在我們背後哐啷關上。我們面面相覷,不完整的破碎句子從院子另一頭飄了過來:你怎麼能說……我們不能這麼做,就是不能……

我的雙腿因為保持僵立而開始發顫。我不禁伸手扶著牆,希望心跳能緩和下來。從廚房窗簾縫隙透出一抹燈光,我注意到有人影在光線裡來回穿梭。是我父親,他正來回踱步。

「我們總不能一整晚都站在這裡發呆吧。」艾塔像講悄悄話般對我說。

「八成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爸媽這一週都在吵收割機的事,說之前怎麼沒人查看。他們都絕口不提這是我的分內工作。

驀然傳出砰的一聲,那是拳頭敲擊餐桌的聲音。爸拉高了嗓門,說:「不然你希望我怎麼做?回絕她?那該死的巫婆會馬上對我們下咒——」

「她早就這麼做了!你看看他,羅伯特——要是他永遠好不起來怎麼辦?這都是她的錯……」

「你的意思是那都是他自己的錯吧——要是他——」那一刻我耳中有陣高音嗡嗡響起,硬生生壓過爸的聲音。眼前的世界如滑倒般傾斜,又立刻回復平穩,就像是在行走的軸線上晃了一下。我努力吞嚥下沸騰的反胃感,而當我總算重新集中注意力,周遭已陷入一片寂靜。

「這很難說吧。」爸最後開口道,音量不大不小,正好讓我們聽得見。「說不定她會幫他啊,這幾週她不都來信查看他的近況?」

「那是因為她想要帶走他!不,羅伯特,不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發生,他應該待在我們身邊,無論他之前做錯什麼,始終是我們的兒子——而她,她只讓我渾身發顫——」

「你又沒見過她本人,當初去找她的人可不是你——」

「我不管!她做得夠多了,現在休想再奪走他。」

艾塔將目光瞟向我。她的臉色似乎變了,一把捉住我的手腕猛拽。「那我們進門囉,」她用呼喊雞群時那種刻意拉尖的聲音說:「你已經工作了一整天,肯定餓到前胸貼後背了吧,我是餓壞了啦,家裡最好還有派,否則我真的要殺人了。把叉子刺進誰的心臟,吃個精光。」她在門前停頓,又說了句:「而且要沾芥末醬。」語畢,她推開門。

爸媽各據廚房一方:爸背對我們立在窗邊,媽站在壁爐旁,面頰浮起胭脂般的紅點。他們之間隔著一張餐桌,桌上有一張淡黃色厚紙和一只拆開的信封。媽的目光迅速從艾塔掃向我,然後朝餐桌跨出半步。

「晚餐時間到囉,」艾塔說:「艾墨特,你怎麼一副快要餓暈的樣子。老天,餐具都還沒擺好,希望烤箱裡還有派。」她在我身邊放下一疊餐盤。「要麵包嗎?還是啤酒?我看我自告奮勇當廚房小幫廚算了……」語畢她溜進食具室。

「艾墨特,」爸沒有轉身便開口道:「桌上有封信,你最好讀一下。」

我把信挪到自己面前,信紙上的字跡模糊成一片,像是汙痕一樣。「我現在視線看不太清楚,直接告訴我信裡寫什麼吧。」

爸低下頭,後頸肌肉隆起,像正拖拽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有名裝幀師正在徵求學徒。」

媽發出一個聲音,像是某個被咬斷的字。

我說:「學徒?」

屋子裡一片靜默。一絲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入廚房,讓室內的物品鍍上一層銀光,也將爸的頭髮照耀得油滑灰白。「說的就是你。」他說。

艾塔站在食具室門口,環抱著一罐醃瓜。我一度以為她會鬆手,將醃瓜罐砸得一地都是,但她只是輕輕把它擱置在碗櫃上方。玻璃罐碰上木頭的悶響比砸碎在地面的聲音還要響亮。

「我已經過了應徵學徒的年紀。」

「根據她的說法,還沒。」

「我以為……」我的手在餐桌上攤平:那雙手慘白到險些讓我認不出是我自己的,連一天工作量都完成不了的手。「我已經慢慢好起來了,很快就能……」我乍然住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居然跟手指一樣,讓人感到如此陌生。

「事情不是這樣的,兒子。」

「我知道現在的我很沒出息——」

「噢,寶貝兒子,」媽說:「這不是你的錯,絕對不是因為你還沒好起來的關係,你很快就能恢復健康。如果是這樣……你也知道,我們一直希望你和你爸一起經營農場,本來是這樣計畫的。你還是可以這麼做,只不過……」她的眼神移向爸。「不是我們要送走你,是她非要你過去不可。」

「我並不認識她。」

「裝幀……是一門優良工藝,是很正當的技藝,沒什麼好害怕。」艾塔不慎撞上碗櫃,媽轉頭瞥了一眼,然後俐落地接住差點墜地的盤子。「艾塔,你也小心點。」

我的心臟漏跳一拍,接著又猛烈跳動。「可是……你明明很討厭書,你們不是一直告訴我那是道德淪喪的東西嗎?我上次從覺醒市集帶回那本書的時候——」

他們迅速交換一個眼神,速度快到難以解讀含義。爸說:「現在別管那些了。」

「可是……」我轉頭面對媽,難以將內心感受化為字句:一有人提到書就馬上切換話題、聽到這個字就厭惡地渾身顫抖、他們臉上的表情……我還記得小時候有次我們在塞津迷路,媽臉色陰鬱地拉著我,快步行經一間招牌寫著A.弗伽提尼當鋪及合格書商的骯髒店面。「優良工藝,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媽深吸一口氣。「也許我先前的想法比較……」

「希爾妲,行了。」爸的手指掐著側頸,像是在按摩痠痛的肌肉。「你沒有得選,孩子。雖然那裡窮鄉僻壤,至少生活安穩,倒也不是什麼壞事。那裡很安靜,不用你辛苦勞動,也沒人會誘拐你誤入歧途……」他清了下喉嚨,接著說:「而且他們並不全都像她那樣,等你安頓下來,學會這項技藝,然後……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城裡有的裝幀師還有自己的四輪馬車。」

眾人陷入片刻沉默。艾塔用指甲輕敲著罐頭蓋子,瞥向我。

>>本文摘自《裝幀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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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裝幀師

作者:布莉琪.柯林斯

出版社:野人

布莉琪.柯林斯 Bridget Collins

畢業於劍橋大學國王學院後,於倫敦音樂和戲劇藝術學院接受演員訓練。
著有七本備受讚譽的青少年小說,曾獲英國布蘭福博斯獎,並入圍卡內基文學獎。
《裝幀師》是她的第一部成人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