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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Ante Hamersmit on Unsplash

濃縮汽車

我家的客廳又大又空,擺了張磨舊的皮沙發,和一臺老掉牙的音響。我現在還是會用這臺音響放古早的藍調唱片,哪怕唱片刮痕累累。在皮沙發和老音響之間,有一個壓得整整齊齊的金屬方塊,豔紅的外表裹了道白條紋。要是陽光用某個特定的角度照在方塊上,那強烈的反光真的會令人目眩。這玩意兒並不是桌子──儘管我不知有多少次把東西往上面放。家裡只要有人來訪,必定會問起它。我給的答案則看當下的心情,也看問的人是誰,反正每次我的版本都不一樣。

有時我會說:「是我爸留給我的。」有時則說:「這是一大塊沉重的回憶。」偶爾變成:「這是六八年的福特『野馬』敞篷車。」要不就是:「這是亮晶晶的紅色復仇女神車。」甚至扯到:「它是固定這個家的重心。要是沒有它,整間房子早就飛上天嘍。」也有的時候我只回一句:「這是藝術品。」男的總是想把它搬起來,只是沒有一個人辦得到。女的則大多帶點遲疑,用手背碰碰它,彷彿在幫生病的小孩探探有沒有發燒。要是有哪個女的上前碰觸時用的是掌心,或用手指輕拂它側邊,說聲「好冰喔」或「感覺不錯耶」,我就覺得那是某種暗示,代表可以想辦法把她弄上床。

大家總愛問起這塊扭曲的廢鐵,也算是幫了我的忙。代表在這個令人無所適從的世界,至少還有一件事正如所料,想到這點就讓我放了心,也省得我應付別人問東問西,好比「那你是做哪行的啊?」……「你眼睛下面那個疤好恐怖喔,是怎麼弄的啊?」……還有「再講一次,你到底幾歲啊?」

我在林肯高中的學生餐廳上班;那個疤是出車禍受的傷;我今年四十六歲。這些都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我寧願別人問我那個壓得密密實實的方塊,因為只,要,透,過,它,我想聊什麼就能聊什麼—從有夠倒楣的羅伯.甘迺迪(「我客廳那輛壓成方塊的『野馬』呀,出廠年分就是羅伯遇刺的那年」)到當代藝術那堆屁話,百發百中,天南地北,無所不扯。還可以講到當年我爸只要到寄養中心來看我和我哥,就會開車帶我們去兜風;講到這塊玩意兒如何讓八個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搬上我的卡車,它重到差點操壞我那輛皮卡的避震器。我同樣可以順著人家的話,慢慢把話題帶到我親愛的媽媽,她過世的時候我還是小嬰兒。她會走是因為我爸酒駕,那時他開的是另一輛車,灰色的,無論哪方面都說不上酷的車。結果他一拿到媽的身故保險金,立刻就把車升級成「野馬」。總之話題完全看我自己當時想朝哪個方向聊。聊天就像在牢房地底下用湯匙挖隧道,一點一點耐心努力挖,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你擺脫當下的狀態。幫自己挖隧道,代表盡頭那端總會有一個目標—假如對方是女的,她會展現無比的同理心,接著你們即可打上一炮;如果對方是男的,你會得到溫馨兄弟情,配上一瓶威士忌效果更佳;萬一碰上來漲房租的房東,你可以重振原本下跌的身價,成為他眼中的好房客。每條隧道各有方向,但那根湯匙(至少以我的情況來說)始終不變,就是那輛六八年、有白色賽車條紋的紅色「野馬」敞篷車,壓縮成迷你冰箱大小的方塊,放在我客廳裡。

珍娜是我在學生餐廳的同事,因為很得管理階層信任,一直負責收銀臺。她雖然都在收銀臺,離食物還是很近,所以髮間始終有義大利蔬菜湯的味道。她獨力撫養一對雙胞胎,是個好媽媽,完全符合我想像中我媽的模樣。有時看著珍娜和她兩個小孩相處的樣子,我會幻想倘若四十五年前那場車禍走的是我爸,活下來的是我媽,那會是怎樣?我和我哥現在會怎樣?可會有完全不同的際遇?我是否依舊會落得在學生餐廳的廚房幹活?我哥是否仍會關在紐澤西州的高度安全管理監獄?可以肯定的是,我客廳不會擺著這輛壓扁的「野馬」。

珍娜應該是在我這兒過夜的女人之中,頭一個完全沒問起這紅色方塊的。我們做完後,我去泡了兩杯冰咖啡。兩人一邊喝,我一邊設法把話題帶到那壓扁的「野馬」。首先我把咖啡杯(因為加了冰塊,咖啡滿到杯口)放在那方塊上,想說她或許就會開口問了,結果這招沒用,我想那就講個故事來讓她進入狀況,只是我猶豫了一下,講哪個故事好?可以試試「我剛帶這方塊回來的時候,它臭死了,臭到我懷疑他們是不是把貓壓死在裡面」,或者「有兩個小偷闖空門,沒找到什麼值錢的,就想把這方塊帶走。其中一個顯然費了點力氣想把它搬起來,但用力過度,搞到自己椎間盤突出」之類。不過最後我決定講個我爸的故事,不要那麼搞笑,而且和我自己比較相關。我跟她說自己為了找他是如何走遍俄亥俄州,只是就那麼剛好,等我發現他已經死了(你覺得會有什麼不同的結局嗎),他生前最後一個女友跟我提到有這輛車,那時車正在拖往廢鐵場的路上。我對珍娜說,我就晚了那麼五分鐘,也就因為晚那五分鐘,我從我爸那兒唯一繼承的東西,不是光采奪目的經典老爺車,而是一大塊壓爛的廢鐵,此刻擺在我客廳裡。

「你愛過他嗎?」珍娜問我,伸指沾了一下冰咖啡,放進嘴舔了舔。不知怎的,她這動作的姿態讓我忽然一陣反感。我想扯點別的話題免得回答,腦子裡想的卻是她這舉動很倒胃口。老實說,我對我爸沒什麼感覺──就算有吧,也全是負面的。只是一邊糾結我爸的事,一邊全身光溜溜坐在客廳喝冰咖啡,實在令人興致全消。我沒回答問題,反而提議下次她過來度週末,應該把雙胞胎一起帶來。「你確定嗎?」她問我。珍娜和她媽一起住,把孩子託長輩照顧,自己過來不是問題。「當然啦。」我對她說:「一定很好玩。」她當下沒顯露什麼情緒,但我感覺得出她很高興。接下來我們並沒聊我爸當年怎麼折磨我和我哥,最後大發慈悲拋下我們兄弟倆人間蒸發等等,而是直接在客廳做了起來,她倚在壓爛的「野馬」上,我從她背後來。明智的選擇。

珍娜的雙胞胎兒子分別叫大衛和強納森,是他們爸爸取的名字,他覺得這兩個名字在《聖經》中的典故很有意思,珍娜不怎麼贊成,說感覺有點娘2,不過她沒和他吵便讓了步。她想想不和他吵名字也好,畢竟她和肚裡的兩兄弟朝夕相處九個月,由他取名,應該能讓孩子的父親多少有點參與感,只是結果證明沒什麼用,她已經五年多沒他消息。

兄弟倆如今七歲,非常可愛。兩人一到我家就跑去看院子,發現那棵長得歪七扭八的樹,奮力往上爬,爬了就摔,再爬,再摔,搞得全身四處瘀青刮傷,卻一聲也沒哭。我喜歡不哭的小孩,我自己就是這樣。我們在院子裡玩了會兒飛盤,珍娜說天氣熱,還是進客廳來喝點東西吧。我幫大家做了檸檬水,把杯子放在「野馬」上。兩個孩子先道了謝才拿起來喝,看得出家教很好。大衛問起「野馬」,我說這是濃縮汽車,留著等緊急狀況的時候用,好比萬一我那輛皮卡拋錨的話。「那個時候要怎麼辦?」大衛問,已經很大的棕眼睜得更大。「我會把這輛濃縮的『野馬』跟一定分量的水混合起來,放一陣子,等它恢復原形了,我就開去上班。」「不會濕濕的嗎?」一直聽得很專心的強納森這時才開口。「一點點而已。」我回道:「車再濕,還是比走路好啊。」

那晚我在他們上床睡覺前講了個故事。珍娜忘了帶他們的故事書來,我就臨場發揮編一個。我講的是一對雙胞胎的故事,兩人平日個別來看是一般正常人,但只要他們碰觸到對方,就會有超能力。兄弟倆聽得津津有味,小孩都很迷超能力。他們睡著後,我和珍娜抽起校工羅斯賣給她的貨,很讚的好貨,搞得我們兩人飄飄然。那一整晚,我們就只是打炮,大笑;大笑,打炮。

我們睡到中午才醒。嚴格說是珍娜醒來,她的尖叫聲吵醒了我。我下樓才發現整個客廳泡在水裡。大衛和強納森站在「野馬」旁,拿著從花園拖過來的水管。珍娜怒吼要他們去把水關了,大衛隨即衝進院子。強納森看著樓梯旁的我,說:「車壞了。我們加了好多水,可是它們混不起來。」水量太大,連客廳的小地毯都漂了起來,我的老唱片也無一倖免。我發現那臺音響在水面下吐泡泡,像隻溺水的動物。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對自己說。只是我其實用不著的東西。「這個沒救了啦。」強納森說著,揮著水管的手仍沒停。「他們賣給你的時候就壞了。」

珍娜不該給他一耳光,但我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不該攪和進去。他們不是我的孩子,我實在沒必要那樣反應。她向來是好媽媽,只是突然發現自己要處理這麼反常的狀況,她要承受的壓力太大了。對我也是。倘若她那一耳光只是出於衝動,毫無惡意,那或許,你知道,她或許可以了解我那一推也是無心。我絕對不可能有意傷她,只是想讓她和兩個孩子之間拉開點距離,等她冷靜了再說。要不是客廳裡那麼多水嘩啦嘩啦流,她也不會滑跤受傷。

我已經留了五通語音訊息,她還是沒回電。我知道她人沒事,她媽跟我說了,只是流了點血,縫了幾針,外加一針破傷風,因為「野馬」有點生鏽。只是她帶雙胞胎離開後,我還是不放心,就去了她家一趟。她媽出來說,珍娜再也不想看到我,繼之以一長串老菸槍的咳嗽聲,接著又叫我別太往心裡去──給珍娜充分的時間和一點空間,事情一定會過去的。

等明天上班,我會幫她帶個小禮物,髮膠或襪子吧。她超喜歡奇形怪狀的襪子,像是有大紅圓點花樣,或兩邊垂著長耳朵的那種。要是她不想跟我講話,那我就把(包裝精美的)禮物留在收銀機旁,再進廚房。她終究會原諒我。等我再帶她回家,我會把這輛車和我爸的事全告訴她,說他對我和我哥做的事;說我們有多恨他;說唐當年入獄只要求一件事,就是叫我找到我爸,當面跟他說(也是幫唐說),他這個做父親的有多垃圾。我會告訴她在廢鐵場那晚,眼見我爸如此心愛的車壓成一大塊扭曲的鐵,完全沒了用處,感覺何等痛快。我會把所有的事都跟她說,那時或許她就能明白。其實應該說「幾乎所有」,我什麼都會說,只除了一點──我把我爸這輛車開到克里夫蘭的廢鐵場時,那老頭還在後車廂裡屍骨未寒。等我全部講完,珍娜會原諒我,以後還會帶孩子過來。那時我和他們,我們會一起把通往客廳的門全部封得牢牢的,把水管牽進客廳,再把幾條小地毯堆到沒放東西的地方。然後轉開院子裡生鏽的水龍頭,轉到不能再轉,而且絕不關上,等又大又空的客廳注滿水,變成池塘。

>>本文摘自銀河系邊緣的小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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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加‧凱磊 Etgar Keret(1967-) 

出生於以色列拉馬干,是當地最受年輕世代喜愛的作家。他的文字犀利捕捉了我們身處的世界,在國際文壇備受推崇,作品譯為42種語言,於全球45國出版。

他的短篇故事刊載於《紐約時報》《衛報》《巴黎評論》等重量級文學專欄,成為各界創作人最佳靈感來源,目前已有超過50個故事改編為電影。他數次獲得以色列出版協會白金獎、二度進入歐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決選,並獲頒以色列地位崇高的總理獎、有「小諾貝爾」之稱的諾斯達特國際文學獎。

2014年,代表作《忽然一陣敲門聲》在台灣出版,榮獲誠品、博客來、馬來西亞大眾書店選書,並登上誠品書店翻譯文學榜冠軍。本書讓以色列文學走進了世界,更罕見地登上外語文學最難攻克的美國排行榜,橫掃美國權威媒體年度選書榜。2015年,《再讓我說個故事好不好》中文版接力推出,為作者親自授權的全球獨家選集。

《我絕非虛構的美好七年》是凱磊撼動世界文壇的代表作,也是他生平第一部非虛構真實故事,獲得查理斯.布朗夫曼人道精神獎、義大利ADEI WIZO協會文學獎,更破天荒譯為波斯語,透過獨立出版管道進入伊朗書市。《衛報》將本書喻為伊朗/以色列兩國之間的「生命線」,讓伊朗人看見以色列百姓的日常。

《銀河系邊緣的小異常》是凱磊突破自我的最新力作,獲得以色列文壇最高殊榮「薩皮爾文學獎」。他與導演妻子席拉.葛芬共同創作的法國影集《房仲》(L'agent immobilier)於2020年首映,另著有繪本故事《小小王國》,目前居住於特拉維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