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ooke-cagle-Y3L_ZQaw9Wo-unsplash
Photo by Brooke Cagle on Unsplash

這個男的和這個女的,彼此對坐在火車的客車廂裡。他們的樣子很安詳很端莊,兩人的膝上都攤放著書本,只要火車搖動的狀況不是太嚴重,他們便會轉而看書。更確切地說,他其實是很慵懶地偎在他的角落裡,腳踝交錯相疊,顯出十分輕鬆的模樣。而她呢,大多時候都認真地讓目光停留在她的書上,不過偶有些時候,她會抬起尖尖的下巴,專注地望向外頭,看著變化連連的鄉村風景。看到這幅光景的人很可能得猜上好些時候,才能推斷出他們到底是結伴旅行的兩個人,抑或是各走各路,因為他們的目光很難得碰在一起,就算碰在一起了,兩人的目光也都極其小心,而且毫無表情。像這樣的一位人士,他很可能會在觀察一段時

過後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這位男士對這位女士,懷有仰慕之情,要不便是懷有相當高度的興趣。每當她毅然低下頭去看她的書,又或是看飛逝而過的田野、漸漸消失的牛群時,他的目光就會停留在她身上,只是那目光究竟是在推敲著什麼,抑或單純就是好奇,這又實在很難分辨得出來。

他長得相當英俊,一頭平滑的深褐色頭髮,深得近乎黑色,只不過,鬈髮之中仍可見到些黃褐色的光澤;至於亮光光的褐色小鬍,色澤則又更深了一點,相當於七葉樹的果實的顏色。他的額頭相當寬闊,智能器官發展得很好,不過他天生也極富熱情與同情。他有著黑色的眉毛,毛茸茸亂糟糟的,底下一雙大得不得了的眼睛,總是從容不迫地看向外面這個世界,大膽無畏,但又帶著幾分含蓄。鼻子的線條分明,嘴型堅定沉穩—這麼一張臉,可能會讓人覺得,它非常瞭解自己,而且早已打定主意要如何看待這個世界。他看的書是查爾斯.萊爾爵士的《地質學原理》,這本書,在他全神貫注之時,讀取的速度相當快速。他的衣裝很高雅,卻絲毫不顯浮誇。假想中的那位人士很可能會無法判定,究竟他觀察的這位男士,追求的生活是活躍積極,抑或沉思冥想:他看起來似乎果斷明快,可是,卻又像是個「思考良久、深沉」的人。

這位女士的打扮雖說不是最最時興的樣式,但卻十分高雅;她穿著灰色條紋的連身棉裙,外頭罩了件印第安式的披肩,那是件鴿子灰做底,搭配海水藍和孔雀藍渦紋圖案的毛織品;她戴著一頂小小灰灰的絲綢軟帽,帽沿底下,則可見得幾朵白絲結成的玫瑰花蕾。她長得很秀麗,白蒼蒼的肌膚,一雙眼睛,大得恰如其分,光線變動之時,會有特異的綠色閃現其中。她其實不能算美—她的臉太長,這就不夠完美,而且離青春已有一段距離,不過身量倒很標準,嘴型彎彎的十分高雅,不會鼓得像朵玫瑰花蕾突在那兒似地。真要挑剔的話,她的牙齒稍嫌大了點,不過很堅實、很潔白。到底她是已婚,抑或未婚的小姐,這點很難看得出來;還有,到底她的家境如何,這點也不易判定。她的東西,看起來都是整整齊齊、精心挑選,雖然不見有豪奢的氣度,但看在好奇的人眼裡,也看不出有任何貧窮、儉省的地方。她白色的羔皮手套十分柔軟,看起來不像是用了很久。火車移動時,她那一雙因著大蓬裙移位而不時出現的小腳,則藏匿在一雙結著緞帶亮閃閃的翡翠綠皮靴裡。她是否有察覺到她這位旅伴對她的興趣,她的表現也讓人無從知起,若真說有,那便是她的眼睛會很刻意地不去看他這個人,可這種表現不也就只是一種體統上該有的端莊。

一直到過了約克郡相當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倆的關係才終於能大致敲定,因為這位男士傾身向前問說,她是否還覺舒服,不會太累,態度十分誠懇。而那個時候,車上已不見有其他乘客,大部分都是在約克郡那一站就轉車或下車,沒有人坐超過莫頓和匹克林這兩站,所以,現在車廂裡就只剩下這兩個人了。她於是直視著他,說她不累,她一點都不覺累;她想了一會兒,然後又斬釘截鐵地說,她現在的心情是不容許疲累的,她很確定。因此,他們相視而笑,然後他傾身向前,著魔般地望著那小小的戴著手套的手,而那靜靜躺著的手,接著便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有些事情,他說,他們得趕快趁著目的地還沒到達之前討論一下,這些事情在他們匆忙混亂出發之際,一直找不著時間、也沒法平心靜氣地說清楚,這些事情,說起來有點尷尬,但他希望,憑著一股決心,他們終能克服。

打從他們過了國王十字架這站之後,他就一直在構思這番說詞。他一直沒法想像他會用什麼方式把話說出,而她又會用什麼方式回應。

她說她很專心在聽,小手放在他彎彎的弧線裡,被他緊緊地握著。

「我們正在一起旅行。」他說。「我們決定—妳決定了—要來。我不明白的是,在這個決定之後,妳是否會希望—妳是否會選擇—和我分開、自己單獨住宿、自己打理一切—或者說,妳是否—妳會否希望以我的妻子的名義一起旅行?這等於是往前跨出一大步,也同時會出現各種的不便、風險,以及—尷尬。我已經在斯卡伯勒訂了房間,是和﹃妻子﹄一起住。但我也可以再訂別的房間—用假名來訂。還是說,妳不想走到這一步—為了妳的名聲,也許妳想自己單獨地在其他地方落腳。原諒我這麼直接。我只是真心想知道妳會希望怎麼做。我們出門的時候是那麼地開心,我希望所有決定都能順其自然—不過還是看妳怎麼決定。」

「我要跟你在一起。」她說:「我已跨出很大的一步。既然走了,那就走吧。我很高興你叫我作你的妻子,就這段時間裡,無論你要在哪兒這麼叫我都成。我很清楚我—我們所作的決定是什麼。」

的話說得很急、很清楚,只是那雙戴著手套的手,裹在溫暖的羔皮裡,始終在他手裡轉呀轉的。他開了口,口吻依舊像他們之前所表現的那般平靜安詳:

「世界上竟然有像妳這樣的女人。這種大方—」

「不是大方,而是必然。」

「可是妳沒表現出傷感,沒有一絲遲疑。妳沒有—」

「我不需要。因為這是必然的,你也知道。」

她轉開了臉,向外望去,穿過一流細小的火山熔漿,看著平淡乏味的田野。「我會害怕,當然,可是那似乎沒什麼意義。之前的顧慮,之前的憂心,其實好像都沒什麼意義。它們不是薄薄的棉紙,只是看起來如此。」

「妳一定不會後悔的,親愛的。」

「你不需要說這種空話。想當然,我是一定會後悔的。你也會後悔,不是嗎?只不過,在此時此刻,那也一樣沒什麼意義。」

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小心斟酌著用詞,說道:

「如果妳願意作我的妻子,跟著我一起—那我希望妳能接受這枚戒指。這是我們家傳的戒指—是我母親留下來的。這是一枚很平凡的金指環,上頭刻有雛菊花。」

「我也帶了一枚戒指來,是我姨婆留下來的,蘇菲.德.蓋赫考茲。是綠色的玉石—看—翡翠—很簡單的一塊玉石,上頭刻了一個S。」

「妳是不是不願接受我的戒指?」

「我沒這麼說啊!這證明了我有先見之明,而且很有決心。我很樂意戴上你的戒指。」

他褪去一只小小的白手套,然後將他的戒指推向她那枚細緻的綠石戒指,於是,兩枚戒指疊在了一起。戒指和她很稱,只是有點鬆。他很想說些話—我以這枚戒指,娶妳為妻,我以我的身軀,敬妳愛妳—只是,這些真誠動人的話語,同時說給兩個女人聽,就等於是兩倍的背叛。未曾說出的話語迴盪在空中。他執起那小小的手,放往他的唇邊。然後他坐回去,若有所思地將手中那只手套自內至外地翻出,然後將軟軟的皮囊一個個地給鼓出來,並把細小的皺褶一一撫平。

打自倫敦出發,一路上,她那存在於他對面難以企及的角落裡的活生生的身影,一直讓他感到萬分困惑。幾個月來,他著了魔似地想像著她。她一直是那麼地遙不可及,是那麼一位高塔裡的公主,而他,則努力地靠著想像,使她的風采完完整整地貼近他的內心、他的感覺,想像她的敏銳,想像她的神祕、她的白皙,這些只是她極盡誘人的一部分,還有就是,那雙穿透人心、幾近密合的雙眼所透出的綠色的神彩。她的風采一直讓人難以想像,說得更貼切一點,其實是只能付諸想像。可是,她現在人就在這裡,而他,則全神貫注地打量著她的一舉一動,看著她,時而相像、時而不同於那名他夢寐以求、唯在睡夢中得以親近、且讓他願意放手一搏的女子。

年少的時候,他曾經讓華茲華斯和那孤獨的蘇格蘭高地女孩的故事感動得不知所以;這位詩人曾聽過迷人的歌聲,歌聲之美,讓他寫下了不朽的詩篇,從此拒絕再聽其他的歌聲。那他自己呢,他發現,他並不是這樣。身為詩人的他,強烈想要的是知識、是真相、是詳細的狀況。沒有什麼事會因太過瑣碎而讓他失去興致;沒有什麼事會渺小得不足重視;如果可以的話,他還真想標示出潮泥灘上的每一道波紋,並且仔細勘察風和潮到此一遊來去無影的痕跡。因此,眼下他對這名女子的愛戀,便讓他極盡所能地想知悉一切,因為他對這名女子雖已熟悉,但畢竟仍非徹底。他在熟習她的一切。他端詳她鬢角上一圈圈淡色的頭髮。它們銀亮的金光看在他眼裡,似乎帶著一絲綠色的味道,那不是銅器鏽蝕時的那種綠,那是一種植物初生淡淡的新綠,一條條地沒入髮間,就像是小樹苗上銀亮的樹皮,也像是藏匿在一束束新鮮乾草中的綠色暗影。

>>本文摘自佔有:一部愛的浪漫傳奇(唯一贏得布克獎的羅曼史,完整中文譯本首度問世)


75cdc6_AkTaW6daHc_8nwA
A.S.拜雅特(Antonia Susan Byatt)

英國當代知名小說家,也是詩人、評論家。2008年《泰晤士報》評選1945年以來最偉大50位英國作家之一,2010年英國最古老文學獎「詹姆斯•泰特•布萊克紀念獎」(James Tait Black Memorial Prize)得主。就讀劍橋大學紐罕學院、牛津大學薩默維爾學院,曾在倫敦大學學院、中央藝術學院授課,1983年成為英國皇家文學協會會員,1990年獲頒大英帝國司令勳章(C. B. 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