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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相親

一個孩子從不吃飯而長大是樁奇怪的事;一個人不經男女而成熟,也是一樁奇怪的事。

一九八二年底,我轟的一聲提幹了。一九八三年春,二十五歲的我,竊喜驕傲著回家去相對象了。因為提幹再也不是士兵著,再也不打算回到那個村莊與父老風雨同舟、共赴春秋了,於是有一種逆子感。有一種自己是土地的不孝子孫那感覺。因此不願對人說我在軍隊已是軍官了。不願在村街上公然穿著四個兜的幹部服。就那麼懷揣著撿了命運錢包那隱祕,回到家—那個父母親用他們畢生之心血,為我們兄弟姊妹蓋起的瓦房小院內,興奮並愉悅,卻又故意在飯時訴說一些在部隊的不易和辛勞。到飯後,在十五瓦燈泡的光耀下,一家人商量了明天就要如期而至的相親與鄭重,分工了姊姊明天一早要把屋裡屋外掃一遍,母親一早要買菜和打肉,中午給我的對象做肉絲撈麵條。而父親—母親分給他的任務是,太陽出來村莊暖和了,他就躲到我家房後小院的日光下,勿動彈,曬暖兒,甭讓我的對象看見他是一個病癆人,一動身子就咳咳咳,吐痰常常會一連不絕大半天。

父親欣然應允了這分配,興奮地說這顧慮他早就思想了。早就準備連科相對象時他就躲起來,不讓人家姑娘發現他是常年有病的人。

如同一場必要贏下的戰爭樣,雖然覺得為了自己的婚姻讓父親躲避有不安,但也只是想想便敷衍過去了。扭頭看看父親臉上少有的喜悅和紅潤,並沒有真要阻止父親躲避那想法。時間一滑就到了第二天,太陽一如往日地起將和照耀。地球也依舊勻速和平穩,就連門口和村頭的樹,也都是今天和昨天一樣兒,昨天又和前天一樣兒。時間成於時間又敗於時間著。不過我們家,到底是不再一樣了。我在幾個月前成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名軍官了。從豫東到豫西,火車汽車地朝夕兼程著,回村至家我要相看對象了。戀愛一爐火樣暖著一隅人世、一個家庭和一個人的我。青春的孤寒與冷涼,也許會因為這次相親而豁然春暖著。春暖花開著。

委實是我人生史中的一個好日子。

姊姊把屋裡屋外、桌上桌下打掃得能照出天闕和人影,使人間的倫理、道德和利害,變得清晰透亮、黑白分明了。

母親買完肉、菜在灶房忙得手腳不夠用,把我四嬸的手腳也給借了來。

而父親,早飯一過就躲到後院去。日光和收音機,是他生命的禮物和血脈,日日月月伴著他。

到了上午十點多,也許十一點,總之不到正午對象就來了。媒人是同村一個我應叫他叔的人,在另外一個鄉里當幹部,穿了一身灰色制式幹部服。女的是我們鎮上商業門市批發部的批發員,是父親退休接班而成為「吃商品糧」的人—「有工作」這三個字不時指她有人生事情做。「工作」的要義是她是「國家的人」,而非田野上的耕種者,戶籍屬於城鎮戶口那一種,吃飯供給為國有「商品糧」。我們是基於這樣「門當戶對」的。彼此在人生的前程上,中途都站在了同一平台或者同一命運中轉站。不僅這一點,更重要的是,我這同村叔叔是文學愛好者,讀了很多書,在我家鄉洛陽的《牡丹》雜誌上發過詩。而他介紹給我的對象也是文學愛好者,也在《牡丹》上發過詩。

我們三個都是鄉村文學家。

「志同道合,有共同語言。」同村叔叔這樣告慰我。記得他們到來時,有孩子跑進我們家,大叫著「來了!來了!」後,被母親和姊姊把他們趕走了。趕走後果真就來了。叔叔行前,姑娘走後,在母親和姊姊的盛迎下,毫無拘謹的跨過我家大門檻,還邊走邊和叔叔討論著一樁鎮上的事。然後是進屋、坐下、端著母親很快煮好的荷包蛋,用筷子攪著沉在碗底的白砂糖,還把她的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晃動著。這一連串的悠閒和動作,很像我家接待過下鄉的駐隊幹部到農民家裡吃「派飯」,當時讓一直伴在邊旁的我,有些啞然和不解,覺得人家不是來相親,不是準備揭開一場神祕、溫馨而又轟轟然然的戀愛史,而是臨幸我家視察或調研,至於相親戀愛那樁兒事,檔上沒有寫,她的上級也沒有交待她領辦,於是就和她沒有關係了。

事情就這樣,我客人、僕人樣站在屋子裡,直到叔叔發現我一直是站著,才「你坐呀」一聲讓我坐下來。一場人生的戀愛也就這麼開始了,宛若大幕拉開後,出場的我是一段木頭人。而對方,不是唱戲的演員而是指揮木偶的牽線人。太陽是種金黃色。我內心是種淡水色。門外的泡桐、榆樹都已開了花,鬱香味在我家院裡無度地揮霍和飄灑。雞和鴨並不妨礙我的相親與戀愛,可牠們還是被母親和姊姊趕到了哪。且在這個節點上,姊姊和母親,也出門去了哪,把偌大的院子、時間、房屋、寂靜一整兒地都給了叔叔和我和對象。能聽到院落外村街上走動著的腳步聲。能聽到被蟲蛀的泡桐花,凌空飄落摔在地上的砰啪聲。

母親給姑娘和叔叔的碗裡各盛了四個荷包蛋,給我盛了兩個荷包蛋。十個雞蛋祭品一樣祭奠著我的相親戀愛史。記不得叔叔是否吃完了那一碗荷包蛋,但我把那兩個吃完後,對象吃了一個就把碗推在桌子上,說她不太愛聞土雞蛋裡的土腥味。然後我和叔叔就端著半空的碗,出屋朝大門口的灶房送。到灶房叔叔對我說:「你看人家多大方,你是軍官你也大方些。」之後我們重又返回屋子裡,叔叔推說有事出去了,就把我和她留在了一場命運的遭際相遇裡。

戀愛開始了。

我的心跳得像錘子敲在石板上;像雷鳴擊在田野上。

「她那雙深藏在濃密睫毛下閃閃發亮的灰色眼睛,友好而關注地盯著他的臉,彷彿在辨認他似的,接著又轉向走近的人群,彷彿在尋找什麼人。在這短促的一瞥中,伏倫斯基發現她臉上有一股被壓抑住的生氣,從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和笑盈盈的櫻唇中掠過,彷彿她身上洋溢著過剩的青春,不由自主地忽而從眼睛的閃光裡,忽而從微笑中透露出來。她故意收起眼睛裡的光輝,但它違反她的意志,又在她那隱隱約約的笑中閃爍著。」

這是安娜第一次在見到伏倫斯基時,托爾斯泰寫出來的話。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氣味總是讓他想起愛情受阻後的命運。」

這是《霍亂時期的愛情》的開篇和一場久遠愛情的開門聲。

一切就這樣原初著。

一切也就這樣結束了。   

陽光在院裡如綢子落在水裡樣。雞鴨不在了,麻雀替代了牠們的寵愛從院裡跳到屋子裡,公然在我們面前覓食吃。牆上幾十年如一日地貼著毛主席的像。像下幾十年如一日地擺著我奶奶的遺像和爺爺褪了色的黃牌位。家具無聲,麻雀卻有言。牆壁和牆壁上糊的舊報紙,還有頭頂用木板架在空中放糧食的雜物棚,都在召示著鄉村的歷史、現實和對人生的浪漫之想像。她總是翹著二郎腿。可我不喜她第一次見面就翹二郎腿。

我們那時在沉默中說了這樣幾句話:「你家的麻雀真膽大。」她有感而發道。

我笑笑:「你在《牡丹》上發過詩?」

她很驕傲地瞟了我一眼。

「我發過幾個短篇和一個獨幕劇。」我貌似隨意地對她說:「都在省刊和武漢軍區的刊物上。」

「那有什麼了不起!」她大聲說了這句後,再次看看我,又開始在半空晃著她的腳尖兒。我覺得她的翹腿和晃腳,把所有的時間占滿了,把空間占滿了,沒有留給我任何可說話的閒空和餘地。時間和空間,如是她的私產一樣和我沒關係。就這麼默默沉沉到最後,是無言說了提醒她的話,她見我總看她的二郎腿,才悄然止了晃著的腿,把這條腿從另外一條腿上取下來,用我無法述白的目光望著我。

「我家窮得很。」我這樣對她說。

她愣了一下子:「我知道。」

「我父親有病你沒聽說吧?」

「聽說了。」她莊嚴正經地瞟瞟我,突然問了別的事:「部隊還會打仗嗎?」

「不知道。」我把目光掃到另外某個地方去。

然後無話了。母親、姊姊和媒人都從門外走回來,要給一對戀人燒飯吃。中午吃了肉撈麵。第一、第二碗,端給我的對象和媒人叔。第三碗,端給一直在後院躲避著的我父親。父親在春暖中披著老棉襖,腳邊放著收音機。收音機裡正在播放豫劇《朝陽溝》。他在聽著戲,吃著對象沒有吃完的荷包蛋,見了我笑著問我道:「咋樣兒?」我朝著父親搖了頭。「為啥呢?」父親驚著問。我猶豫一會說:「她一到家坐下就不停地翹著她的二郎腿。」

父親想了一會兒:「那是大方呀—公家的人。」

「是瞧不起咱們家。」我很直白地肯定道。

父親又想了一會兒:「結了婚咱們分開過,你對她說我不連累你們過日子。」

我想了一會如想了一年樣:「再說吧。」這是我對父親說的話,也是對我人生愛情的猶豫和規畫。幾天後,我離家又回部隊了。那時部隊一般請假都是包含路途不超一星期。回部隊後我給她寫了一封信,半月後她回我一封信。之後我又給她寫了第二封,二十來天後,她又回我第二封。接著我又給她寫了第三封,說如果你覺得我們的關係不合適,我們就到此打住吧。人生總是有很多不得不在中途打住的事。她接到信後便緊趕緊地給我回信說:「我沒說不行是你先說的,這兒我要謝謝你!」

一場戀愛也就這樣轟然開始、淡淡結束了。來得快,去得快,頗像田野上偶然吹來的一股風。最後要說的兩件事情是,我一直說不上來她長得好不好,一米六幾的個,似乎皮膚有些黑,可那更為油黑的頭髮反讓她的皮膚潤黑而動人,深藏著一股田野的力量和田野的美。另外的一件事情是,那時的綠皮老火車,從我服役的河南商丘到豫西洛陽城,很奇怪去時需要六個多小時,返回也是六個多小時。

人生來回的時間原來是相等的。

戀愛如盛開在那個季節中的泡桐花,美得宛若一場尷尬而壯觀的笑。

>>本文摘自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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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她們

作者:閻連科

出版社:麥田

閻連科

一九五八年出生於中國河南省嵩縣,一九七八年應徵入伍,一九八五年畢業於河南大學政教系、一九九一年畢業於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一九七九年開始寫作,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日光流年》、《堅硬如水》、《受活》、《為人民服務》、《丁莊夢》、《風雅頌》、《四書》、《炸裂志》、《日熄》、《速求共眠》《心经》等十四部;中、短篇小說集十五部,散文、言論集十二部;另有《閻連科文集》十七卷。是中國最具影響也最受爭議的作家。

閻連科曾先後獲第一、第二屆魯迅文學獎,第三屆老舍文學獎和馬來西亞第十二屆世界華文文學獎;二○一二年入圍法國費米那文學獎短名單,二○一三年入圍英國國際布克獎短名單。二○一四年獲捷克卡夫卡文學獎。二○一五年《受活》獲日本「推特」文學獎,二○一六年再次入圍英國國際布克獎短名單,同年《日熄》獲香港紅樓夢文學獎。二○一七年第三次入圍布克獎。其作品被譯為日、韓、越、法、英、德、意大利、西班牙等三十多種語言,出版外文作品百餘部。二○○四年退出軍界,現供職於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為教授、作家和香港科技大學冼為堅中國文化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