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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遭到迎頭痛擊前,每個人都是有計畫的。—— 拳王邁克‧泰森

人人都需要戰略。長期以來,人們一直認為,胸懷大略是軍隊將領、大公司高層領導和政黨領袖們的事,但其實在今天,任何一個像樣的組織都不敢想像若沒有策略該如何生存。人類事務充斥著無常與困惑,探索出路困難重重,但相較於戰術層面的計策,宏觀的戰略方法依然是解決問題的首選,遑論那些靈機一動得來的所謂妙招。胸懷戰略意味著擁有高瞻遠矚、掌握重點、治本而非治標、放眼全局而非只見細節的能力。離開了戰略,什麼直接面對問題、追求目標,就只是空談而已。無論軍事行動、企業投資還是政府計畫,要想獲得支持,就必須先有一套可供評估的戰略。一個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決策顯然比相對循規蹈矩的常規決定更具價值。由此可知,比起那些只會出主意的建言者和負責實際操作的執行者,戰略決策制定者的地位更高。

戰略並不是專為面臨生死抉擇、成敗決斷的強國和大公司打造,更多的世俗雜事同樣離不開它。當在實現既定目標的過程中遭遇障礙,或者需要對資源的有效利用和有序分配做出判斷時,戰略就有了用武之地。在商業領域,企業執行長負責公司的整體策略,其下的採購、市場、人力資源等部門則各有各的分策略。醫生需要臨床的策略,律師講究起訴的策略,社會工作者則必備提供諮詢服務的策略。至於個人,不管是追求職業發展、承受生離死別,還是填寫納稅申報單,甚至訓練寶寶大小便或買輛汽車,也都需要具體的戰略來協助。事實上,在當今世界,只要是人類活動,哪怕再低微、再平庸、再私密,也不可能拋開戰略而行事。

對於渴望得知更多有效戰略的人來說,目前已經有大量書籍可供參考。這些出版品風格各異,適合擁有不同需求的讀者群。有的作品靠幽默調侃取勝,有的用大字印刷取悅讀者,還有是把成功者的勵志故事當作賣點。其中一些大部頭的學術鉅著,運用了圖表來詳細闡述與戰略相關的眾多複雜因素,中間不時夾雜著行動指南,提醒讀者如果認真照做,起碼會增加成功的機率。書裡還會使用大段激勵向上的文字,鼓勵人們大膽思考、果斷行動,承諾讀者如此必勝。但這些書只不過是陳腔濫調的大雜燴,教人如何與對手競爭,教人如何拉攏潛在盟友,其意見不盡相同。另一些書則更具哲學反思意味,熱衷於探討衝突悖論以及一味追求遠大目標所導致的僵化陷阱。甚至還有一些書專門教人如何成為空想戰略家,其方法居然是看戲劇、重新打一場古代戰爭,或是在想像的宇宙中用複雜規則和特殊武器統治外星人。

那麼,有沒有這樣一個詞:絕不空洞,卻能同時適用於好幾種事物,比如戰爭計畫、政治競選、商業交易,當然還有應對日常生活壓力的種種方法?專欄作家馬修.帕里斯(Matthew Parris)曾經嘆道,「戰略」或「策略」這個詞已經被濫用到無所不在的程度,只要提及理想目標,人們就會心安理得地稱其為「戰略」。他質疑,為什麼在經濟停滯、負債累累時,人們會呼喚「成長策略」,而在因應乾旱的時候,卻沒有人提出「下雨策略」呢?「負罪的人需要美德策略,吃不飽的人需要食物策略。」他注意到,「如今人們常常喜歡繞著圈子來證明某個論點,其實便將任何一段話裡的『策略』二字抹去,也不損於說清道理」。然而,當我們試圖根據自己的目標和能力預先制定行動計畫時,「戰略」一詞仍是對這種行為最恰當的解釋。雖然這個詞經常遭到濫用和誤用,其本義已被沖淡,但它形象地抓住了整個決策過程,顯然無可替代。從這方面來看,「戰略」、「權力」、「政治」這些詞頗有相似之處。人們在學術作品中探究它們的確切意義,卻難下定論;而在日常話語中,這些詞表達的意思往往是不清晰、不明確、不嚴謹的。

目前,還沒有一個公認的定義能夠描述「戰略」的範疇並劃定其界限。在當代常用的定義裡,「戰略」一詞指的是:明確目標,為實現目標獲取資源和方法,在結果、方式、手段三者之間保持平衡。保持這種平衡,不僅需要找到實現目標的方法,還需要不斷調整目標,以便運用可行手段,發現最務實的成功路徑。不過,這一過程只能用來描述最簡單的任務,如果實現目標輕而易舉,或者無須和其他人鬥智鬥勇,再或者行動的風險微不足道,那麼就很難稱其為戰略。總的來說,只有在出現真正或潛在的矛盾、發生利益衝突或者需要做出決斷時,戰略才會發揮作用。正因如此,戰略遠遠不只是計畫。所謂計畫,是事先假定一連串事件,使人能夠胸有成竹隨其發展進程來採取行動。而當有人因持不同意見,或出於對立的利益和關切考慮而要挫敗他人的計畫時,就需要運用戰略了。有時衝突比較溫和,比如在同一個組織內部,人們雖然各司其職,但追求的仍是同一目標。拳擊手邁克.泰森曾說,精確的打擊能夠挫敗最聰明的套路。由於偶發事件、對手干擾、盟友失誤等種種因素的存在,人類事務的天生不可預知,這些都為戰略增添了挑戰和戲劇性。人們往往期待戰略從最開始就能夠提供一幅理想的最終圖像,然而在落實時,事先設定的種種目標很難按部就班地逐一實現。相反地,事物的發展進程會隨著狀態的變化而改變,完全不像事先所預估或期待的那樣,這就需要對先前的戰略以及最終目標進行重新評估和修正。本書即將展現的戰略是流動的、靈活的,戰略受制於起點,而不囿於終點。

戰略還常常被描述為一場決鬥,一場爆發於兩股對立意志之間的衝突。這反映了「戰略」二字的軍事血統,因此它也常被拿來和摔角比賽對比。同時,戰略也可以被看作使用標準二階矩陣演算法對博弈論所引發的衝突模型的結果。但涉及戰略的情境,極少如此簡單。在拳擊場上,泰森的對手幾乎沒什麼選擇餘地,但如果可以打破比賽規則,允許他從場外找個幫手,那麼他的獲勝機率必會大大提高。可見,與人結盟不失為一種最精明的戰略行為;同理,防止對手採取同樣的對策也很重要。

用決鬥來比喻戰略並不恰當,前者進行到最後只能有一名勝者。而衝突是可以透過共同利益,或者另尋搭檔並打造一個獲勝聯盟來解決。不過,鑑於這兩種做法都需要複雜的協商,要讓一般支持者們相信,做出必要的讓步其實很划算、很明智,恐怕並非易事。由此可見,戰略中既包含談判勸說,也存在威脅施壓;既講究心理戰術,也注重物質效果;既要靠言語,也要看行動。這就是戰略被視為核心政治藝術的原因所在。講究戰略即意味著打破最初的力量平衡,從所處的既有態勢中獲取更多利益。戰略是一門打造力量的藝術。

對於那些天生的強者來說,運用戰略並不困難。合理利用優勢資源有助於獲得成功。聖經中有句名言:「快跑的未必能贏,強壯的未必能勝。」美國作家達蒙‧魯尼恩(Damon Runyon)對此做了補充,「但下注的時候還得押在快馬身上」。和強者較勁,能讓人在道德品質和英雄氣概方面博得高分,但通常也會降低人的判斷能力和行事效率。因此,在單憑力量對比註定要失敗的情況下,真正考驗創造力的是弱者戰略。善用弱者戰略的人會運用超凡智慧,隨時留意成功的機會。力量較強的一方往往對自身的優勢資源習以為常,其策略不免單調、呆板、力量有餘而機智不足。弱者戰略利用的就是對手這方面的缺陷。善於運用這種手法的典型人物有奧德修斯、孫子、李德‧哈特;而阿基里斯、克勞塞維茨和約米尼則不在此列。前者善於使用欺騙、詭詐、偽裝、迂迴、速度、機智等手段,以合理的代價謀取勝利。無疑,靠智慧而非暴力取勝更能給人帶來滿足感。只是,當對手既掌握著優勢資源又足夠警覺、勇敢、聰明時,問題就比較棘手了。

「Strategy」(戰略,或策略)的詞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臘語。但從中世紀直至現代,有關戰略的參考資料往往將其指向「戰爭的藝術」。像同盟的價值、戰鬥的作用、軍力和計謀的各自長處這些後來被牢牢納入戰略範疇的問題,很早就進入了人們的視野。直到十八世紀晚期,「Strategy」一詞才開始在英國、法國和德國使用,從中可以看出,在啟蒙運動的樂觀氣氛下,人們認為戰爭和其他領域的人類事務一樣,能夠靠運用理性而獲益。這同時反映了戰爭的需求。當時的戰爭因涉及規模龐大的軍隊和漫長的後勤補給鏈,用兵更需要認真準備和理論指導。從前,戰爭的目標和手段也許合二為一地藏在戰鬥指揮者的腦海中,由此人負責構想並實施戰略。漸漸地,這些功能被分解開。政府設定目標,讓各路將領去完成。後者招攬專業人士設計行動計畫,然後再交給其他人去落實。

鑑於各種軍事隱喻已經被廣泛而熟練地應用在包括電腦指令語言在內的其他活動領域中,政界和商界領袖們採納戰略思想也就不足為奇了。一九六○年之前,有關商業戰略的參考資料尚且寥寥無幾,直到一九七○年代才漸成氣候,而到二○○○年,它已經在數量上超過了軍事戰略參考讀物。這些管理和商業類著述擴大了戰略一詞的應用範圍。各種組織的計畫和政策,至少是那些最重要的、意義最深遠的,紛紛被稱作具有「戰略性」。很快,人們在思考最佳職業選擇時,也用起了戰略這個詞。一九六○年代的社會和哲學運動鼓勵讓「自我」變得更加「政治」,此舉潛移默化地將戰略引入了更基本的社會關係。

>>本文摘自戰略大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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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戰略大歷史

作者:勞倫斯‧佛里德曼

出版社:商業周刊

勞倫斯‧佛里德曼(Lawrence Freedman)

倫敦國王學院戰爭研究系榮譽教授。1995年當選英國社會科學院成員,並於1996年獲得司令勳章(CBE),1997年被指定為官方的福克蘭群島戰爭歷史學家。2003年,佛里德曼獲得爵級司令勳章(KCMG)。從2009年起任職英國官方伊拉克戰爭調查委員會。

佛里德曼在核武戰略和冷戰領域著述頗豐,經常就當代安全問題發表時事評論。另著有《戰爭的未來》(The Future of War)、《核武戰略的進化》(Evolution of Nuclear Strategy)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