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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劍橋市中心,擁有五百年悠久歷史的大聖馬利亞堂裡,我與霍金做了最後的道別。二一八年的三月,我坐在走道旁,就在他經過我的身旁,近在咫尺的那最後一瞬間,彷彿有種和他再次重逢的感覺,儘管有棺木把他和我們這些哀悼的人隔開,然而,也是這個棺木,在七十六年後的今天,終於可以保護他免於人世間的種種危難與挑戰。

霍金相信,死亡是一切的終點。身為人類的我們,創造建築,發明理論以及繁衍後代。雖然時間的長河會載著它們繼續前進,但我們終會有跟不上而被遺留下來的一天。這也曾是我的信仰,然而,在棺木通過我身旁的那一瞬間,我似乎感覺到,在這個木頭盒子裡,他仍然跟我們在一起。這是一種恐怖而奇異的感覺。我的理性告訴我,霍金所存在的短暫瞬間已經過去了,就像我自己的短暫存在,也會在幾年之後就結束。物理學教會我的,終有一天,不僅僅是所有我們珍視的東西,更包括我們能意識與感知到的所有事物,都將消失殆盡。我知道,所有的時間,包括我們的地球、我們的太陽,甚至連我們的銀河系,都只是借來的,當時間用完時,所有的一切盡歸塵土。然而,我還是默默地向霍金獻上,我對永恆未來的愛與美好祝願。

我低頭看著在霍金生平傳略封面上那張知足的臉。我回想起他的堅強,也想起他在讚賞人時的燦爛笑容,以及在反對你時的可怕鬼臉。我也回想起那段我們沉浸在同一件熱中事物的愉快時光。當我們在討論一些美好的想法時,或是我從他那裡學到什麼新東西的寶貴時刻—當然還有我試著說服他某個想法,而他卻紋風不動的挫折時刻,也都一一浮上心頭。

若要論及在物理學世界裡攪動風雲的能力,以及書寫表達物理的能力,霍金的成就都是世界知名的,特別是這些都是透過他那副殘破身軀做到的。然而,對一個癱瘓而無法自由行動,特別還是一個無法言語的人來說,想要維持長時期的友誼,發展出深厚的關係,以及找到愛情,都是極具挑戰性的。霍金知道,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是愛,而不僅僅是他的物理,在滋養著他。也是因為這些,讓他贏得了超乎預期的成就。

某些悼詞隱喻地諷刺了生前不信上帝的霍金,死後卻在教堂裡舉行葬禮。但對我而言,這完全沒有矛盾。儘管在智性上,霍金堅信科學法則統領了所有的自然現象,但他本身卻是一個深具靈性的人。他相信人類的精神。他認為,在情感與道德的本質上,所有的人類都具有一些異於其他動物的特質,這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理由。他認為靈魂不是一種超自然的存在,而是大腦的產物,這樣的信仰絲毫無損於他的靈性。為什麼這麼說呢?對霍金而言,這樣一個動彈不得又無法言語的人來說,他的精神不就是他所擁有的全部嗎?霍金總是把﹁固執是我最好的美德﹂掛在嘴邊,這點我無法反駁。固執讓他可以去追   求一些眾人只會翻白眼,難以置信,而且似乎是看不到結果的想法。也是固執,讓他禁錮在這個寸步難移身軀中的靈魂,可以盡情的舞蹈。霍金的生命,完全違背了當初醫生的預測。然而,在二一八年的三月十四日,霍金這顆恆星,終於還是燃燒殆盡了。現在,我們所有的人,包括家人、朋友、護理人員以及同事,大家齊聚一堂,與他道別。儘管他較我年長十三歲,本應於數十年前就過世,即使在他成年後,疾病纏身,並數次經歷可能致命的肺部感染。但在我心裡總是覺得,他應該會活得比我久。

與霍金合作的開始

我與霍金認識,是從他在二三年聯絡我之後開始的。他問我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寫作。他讀過我的兩本書:關於曲度空間的《歐幾里得之窗》,以及《費曼的彩虹》,關於我與一位傳奇物理學家之間的故事。他說他喜歡我的寫作風格,也喜歡我是一位可以了解他的研究工作的物理學家。我感到受寵若驚。在隨後的幾年裡,我們一起寫了兩本書,也成了好朋友。

我們合寫的第一本書是《新時間簡史》這本書不是原創作品,而是改寫自霍金的著名作品《時間簡史》。他的原意是希望把《時間簡史》變得更親切易懂些。然而,加州理工學院的理論物理學家索恩,也是霍金的一位好朋友,他曾對我說:你知道的物理愈多,你對《時間簡史》的了解就愈少。霍金的說法稍稍有點不同:「大家都買了這本書,但真的有去讀的人並不多。」

《新時間簡史》於二五年出版。我當時正在加州理工學院服務。定居在英格蘭的霍金,每年都會來加州理工學院研究訪問,每次停留二到四週。他的到訪,以及我們之間的電子郵件通訊,已經足夠讓我們寫完《新時間簡史》。至於他的其他著作,例如《胡桃裡的宇宙》,多是基於他在一九七與八年代的研究工作。因此,在《新時間簡史》出版之後,我們決定開始《大設計》的寫作計畫,這是一本關於他最新研究內容的書,介紹他從未在科普領域裡發表過的新理論,而且我們也計畫要涵蓋一些相當複雜的議題。例如平行宇宙,宇宙可以從一種空無狀態中誕生的概念,以及自然法則似乎是經過微調而使生命得以出現的事實等等。顯然,這是另一個層級的遊戲了!我們必須要有更多面對面的時間才可以。因此,我開始從加州「通勤」到劍橋與霍金一起工作。我一直通勤到二年,直到我們終於把書寫完。

我從霍金身上學到的東西

當你與某人一起合作一個你很感興趣的專案時,你們的心智是相連的。如果幸運的話,會連心意都是相通的。在合作的過程中,我們成了朋友。從單純智性上的夥伴關係,逐漸發展成一個在人性底層相通的連結。這份連結讓我感到訝異,但其實這很自然,因為霍金不僅在尋找宇宙的奧祕,他也在尋找可以跟他分享這些奧祕的人。

童年時期,霍金曾遭到其他小男孩的霸凌。曾有位高中同學羞辱他:「他個子小,看起來像隻猴子一樣。」成年之後,他被囚禁在一個失去功能的軀殼裡。然而,他以幽默來對抗霸凌,以堅強的內心來對抗癱瘓的身體。每一位熟識霍金的人,都會受他堅強的個人特質或是科學觀所影響。在接下來的篇幅裡,我分享我與霍金一起合作的工作經驗,以及結識他這麼一位朋友的過程。我希望讓大家理解,是什麼讓霍金成為一位特別的物理學家,以及特別的人。什麼是他真實的模樣?他如何面對他的疾病?而他的殘疾又如何影響他的思考?他對於生活與科學的態度有何不同?有哪些東西啟發了他?他這些原創的想法又是從何而來?什麼是他主要的科學成就?這些成就又與整體的物理知識有何關聯?理論物理學家真正的工作內容是什麼?他們都是如何工作?以及,他們為什麼做這些工作?所有這些問題,甚至包括我原本就有的一些想法,在與霍金共事的這段時間,我都有了新的觀點。在我回憶我們相處的時光,細數他生命中的一些亮點時,我的目標,是希望與大家分享我所學到的東西。

>>本文摘自時空行者 史蒂芬.霍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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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納.曼羅迪諾  Leonard Mlodinow

曾任教於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Max Planck Institute)和加州理工學院(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是一名理論物理學家。他的著作被翻成三十多種語言,銷售超過一百萬冊,其中包括:獲得PEN / EO威爾遜文學科學寫作獎的暢銷書《潛意識正在控制你的行為》,榮登《紐約時報》好書榜的《醉漢走路》(又譯《隨機法則》),與狄巴克.喬布拉(Deepak Chopra)合著的《世界觀之戰》(War of the Worldviews),與史蒂芬.霍金合著的《大設計》和《新時間簡史》,另有《放空的科學》、《科學大歷史》、《費曼的彩虹》和《歐幾里得之窗》。他還擔任過電視連續劇《銀河飛龍》和《百戰天龍》(MacGyver,又譯《馬蓋先》)的編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