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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是愛中的缺陷。要成為懂得愛的動物,我們必須在失去時懂得悲傷絕望,而憂鬱就是絕望的機制。憂鬱來襲時,會貶低自我,最終侵蝕我們付出及接受情感的能力,洩露我們內心的孤獨,不但破壞我們與他人的連結,也摧毀我們與自己和平共處的能力。雖然愛不足以預防憂鬱,卻能提供心靈緩衝,防止我們自我傷害。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能重建這層保護,讓我們更容易愛與被愛,因此帶來療癒。心情好的時候,有的人愛己,有的人愛人,有的人愛工作,有的人愛上帝,這樣的熱情能帶來至關重要的使命感,與憂鬱抗衡。愛有時會拋棄我們,我們有時會拋棄愛。陷入憂鬱時,所有的進取心和情感都毫無意義,生命本身也毫無意義,這一切都變得不證自明。在這種無愛的狀態下,自覺渺小而無足輕重,是我們僅存的感覺。

人生充滿悲傷:無論我們怎麼做,終究難逃一死;每個人都在一副自主運作的軀體中獨活;隨著時光流逝,過去曾經存在的一切,未來永遠不復存在。面對世事無助,我們的第一個感受是痛苦,而且那感覺永遠不會離我們而去。我們因被迫離開舒適的子宮而憤怒,等到怒氣消散,憂傷隨即補上。即使某些人的信仰承諾不一樣的來世,他們在今生仍免不了受苦;耶穌基督本身就是悲傷的化身。不過在這個止痛藥愈來愈多的時代,我們比過去更有辦法決定自己想要什麼感覺,不要什麼感覺。只要懂得避開的方法,生活中無法避免的不悅將愈來愈少。然而無論製藥科學如何大力宣揚,只要我們還保有自我意識,就無法完全根除憂鬱,頂多能加以控制罷了,而這正是當前憂鬱治療想達到的目標。

高度政治化的辭令模糊了憂鬱症及其後果的分別,也就是你的感受以及你產生的反應的分別。這種情況,部分是社會現象和醫療現象,但也是伴隨著變幻莫測的情緒而產生的語言變化。也許對憂鬱症最好的描述是,憂鬱症是違反我們的意志、強加在我們身上的痛苦情緒,後來脫離外部因素而存在。憂鬱症不單單是很多痛苦,而是由太多痛苦堆積而成。悲傷是與自身境況相稱的憂鬱,憂鬱症則是與自身境況不成比例的憂傷。這種憂傷痛苦有如在虛空中茁壯的風滾草,雖然脫離了滋養它的大地,依然愈滾愈大。我們只能靠比喻和寓言來形容這種感覺。有人問沙漠中的聖安東尼如何分辨天使和魔鬼,他說,天使來找他時毫不起眼,魔鬼卻經過重重偽裝。聖安東尼說待他們離去時,你就分得清楚了。天使離開後,你會因祂現身而變得更堅強;魔鬼離開後,你只感受到恐懼。悲傷是樸實無華的天使,離開後留給你堅定清晰的思想,感受到自己的深度。憂鬱症則是令人驚駭的惡魔。

憂鬱症可粗分為輕度憂鬱症和重度憂鬱症。輕度憂鬱症是慢慢發展出來的,有時會永久存在,如鏽腐蝕鐵般摧殘人心,些微小事就引發巨大憂傷,痛苦的感覺全面接管,把其他情緒全排擠出去。憂鬱盤據了身體,藏在眼皮下和讓腰桿挺直的肌肉中,傷害你的心肺,讓你的不隨意肌不必要地拚命收縮。就像肉體的疼痛逐漸成為慢性疼痛,罹患憂鬱症之所以如此痛苦,不是因為當下無法忍受,而是因為無法忍受自己在痛苦離開的那刻已然明白,下一刻到來仍將只知痛苦的存在。輕度憂鬱症是持續的現在式,無從想像緩解之道,因為那感覺如此理所當然,有如常識。

重度憂鬱症會引發崩潰。想像鋼鐵般的靈魂已因哀傷而飽受風雨摧殘,因為輕度憂鬱而鏽跡斑斑,一旦重度憂鬱症來襲,整個結構就會突然崩潰瓦解。憂鬱症可區分為向度與類別兩種模式。向度模式假設憂鬱症坐落於哀傷的連續光譜上,代表每個人所知所感中最為極端的一面。類別模式則將憂鬱症形容成和其他情緒毫不相干的疾病,就像胃病毒和胃酸過多完全不同。兩種模式都對。情緒或許是漸漸累積而成,或突然受到激發,接著你會來到完全不同的地方。生鏽的鐵構建築要過一段時間才會轟然倒塌,但鐵鏽會不斷腐蝕鐵架,淘空鐵架,讓鐵架變薄。無論倒塌發生得多麼突然,崩壞都是長期累積的後果。儘管如此,這仍是高度戲劇化、明顯不同的事件。從天空降下第一場雨到鐵鏽徹底腐蝕鐵架,需要很長的時間。有時候,生鏽的地方恰好都位於關鍵位置,導致鐵架徹底崩塌,但更多時候,建築只是部分倒塌:這個部分崩塌,撞到那個梁架,大幅改變了原本的平衡。

經歷衰敗的過程,發現自己幾乎天天暴露在雨水帶來的危害中,知道自己變得愈來愈虛弱,只要颳起一陣強風,就會有愈來愈多的部分被吹走,變得愈來愈微小,那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有的人情緒上累積的鐵鏽比別人都多。憂鬱症從平淡乏味開始,讓日子漸漸蒙上灰暗的顏色,也削弱日常的活動,直到活動所需的精力模糊了活動原本清晰的輪廓,讓你疲累、厭倦、自尋煩惱,但還熬得過去。雖不快樂,但熬得過去。沒有人能界定重度憂鬱症到了哪個點會崩潰,但時候一到,你自然不會弄錯。

重度憂鬱是誕生,也是死亡;某些東西出現了,某些東西完全消失。生與死都是漸進的,雖然官方文件試圖創造出「法定死亡」和「出生時間」等類別,用以規範自然法則。儘管大自然變幻莫測,但絕對有個時點,原本不在這個世上的嬰兒來到世上;有個時點,原本還活在世上的老人家不復存在。沒錯,在某個階段,嬰兒的頭已經來到世上,身體卻還沒出來,在臍帶剪斷之前,這孩子的身體仍和母親相連。沒錯,老人家在真正死亡前幾個小時,已最後一次闔上眼睛,不再睜開,從他停止呼吸到醫生宣布他「腦死」之間,仍有時間落差。憂鬱症則存在於時間裡。患者可能說他已經有好幾個月一直為重度憂鬱所苦,但這是在試圖衡量無法衡量的事物。能夠確定的只有他已認識重度憂鬱症,而且他在某個時刻剛好體驗到(或沒有體驗到)重度憂鬱。

構成憂鬱症的誕生與死亡是同時發生的。不久前,我回到兒時玩耍的樹林,看到一棵百歲老橡樹昂然聳立,我以前常和弟弟在樹蔭下玩耍。二十年後,巨大的藤蔓纏繞著這棵昂然的橡樹,幾乎要把橡樹悶死。很難說橡樹究竟從什麼時候停止成長,而藤蔓開始壯大。扭曲的藤蔓把整棵樹的枝幹完全纏住,從遠處看,彷彿藤蔓的葉子就是橡樹的葉子。走近一點,才會發現存活的橡樹枝葉已所剩無幾,少數幾條拚命一搏的橡樹嫩枝剛探出頭,彷彿巨大樹幹上突出的一排拇指,上面的葉子兀自茫然無知地進行著機械化的光合作用。

當時我剛從重度憂鬱中走出來,幾乎沒有餘力思考別人的問題,我對這棵橡樹感同身受。憂鬱症在我身上滋長,正如藤蔓控制了橡樹。憂鬱症彷彿吸附在我身上的異物,雖然醜陋,卻比我更有生命力。它擁有自己的生命,一點一滴把我的生命力全部吸乾。在我的重度憂鬱症最嚴重的階段,我知道,我的情緒不是我的情緒。我很確定,這些情緒是憂鬱症的情緒,就如同橡樹高枝上的葉子其實是藤蔓的葉子。每當我試圖想清楚這件事,就感覺我的心靈受到禁錮,無法朝任何方向伸展。我知道雖然每天日出日落,卻沒有陽光會照射到我身上。我感覺自己在比我強大許多的力量下日益衰弱,起先無法動用腳踝,然後沒辦法控制膝蓋,接著我的腰部在壓力下折斷,然後是肩膀,最後我蜷縮成一團,被這不斷壓榨我而非支撐我的東西耗損殆盡。它的捲鬚威脅著要擊潰我的心靈、我的勇氣和我的胃,打破我的骨頭,榨乾我的身體。儘管我身上幾乎已無可壓榨,它仍繼續啃食我。

我虛弱到無法停止呼吸。我知道我永遠沒辦法殺掉憂鬱的藤蔓,所以我只希望它能讓我死掉。但憂鬱的藤蔓已奪走我身上的能量,讓我連自殺都做不到,而它也不殺死我。倘若我的身軀逐漸腐爛,這啃食我的東西如今已太過強壯,不會讓我倒下,而變成一種替代力量支撐著遭它摧毀的我。我縮在床上最狹小的角落,任憑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撕裂我、折磨我。我向從來不曾完全相信的上帝禱告,祈求能得到解脫。我很樂意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但我連構想自殺的力氣都沒有。活著的每一秒鐘,都感覺痛苦。由於這東西已經耗盡我身上所有的液體,我甚至無法哭泣。我的嘴很乾。我原本以為心情糟糕透頂時淚水會決堤,然而最可怕的痛苦是淚水流乾後全面入侵的那種了無生氣的痛苦,這樣的痛苦堵住了你過去審視世界或外界觀察你的每扇窗口。重度憂鬱症就是這個樣子。

>>本文摘自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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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魯.所羅門Andrew Solomon

2001年,他在經歷了長年憂鬱症之後,寫出《正午惡魔》這本憂鬱症專書,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隔年,他為了治療自己身為同志而在成長過程中承受的傷害,展開為期十年的訪查和研究,針對三百個擁有異常孩子的家庭進行深入拜訪,寫成了《背離親緣》一書,一出版便震驚世界。本書並獲得美國國家書評獎。

他的演講被《Wired》雜誌列入十大必看TED演講,他也成了《紐約時報》年度暢銷作家、《紐約時報》與美國圖書館協會年度百大好書作家。他獲獎無數,包括美國國家多發性節結硬化症協會「美好人生書獎」、全國精神疾病聯盟紐約分會的肯書獎、年度心理類書選、浪達文學獎,以及優質紙本書俱樂部新視野獎等十數獎項。

所羅門積極投入多項倡權運動,關注主題包含跨性別者的權益、精神健康、教育與藝術等。他四處演講,並擔任哥倫比亞大學臨床心理學教授、美國筆會中心理事會主席、康乃爾大學威爾醫學院精神病學講師、耶魯大學貝克萊學院講師,同時也是耶魯大學精神病學系跨性別精神健康特別顧問、密西根大學憂鬱症中心主任以及冷泉港實驗室主任。他還是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訪視委員會、憂鬱症與雙極情感疾患支援聯盟、紐約人類學院及美國外交關係協會的成員。他獲頒生物精神醫學學會的人道獎,以及大腦與行為研究機構的生命貢獻獎。

所羅門擁有雙國籍,現與丈夫、兒子定居於紐約與倫敦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