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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Raphael Rychetsky on Unsplash

我有個觀念,園丁和農夫要比其他人更容易接受死亡。每天,我們都在幫助動植物生命的誕生,又在幫助它們結束生命。我們適應了食物鏈文化。在這場由所有生物組成的盛宴裡,每一位「食客」的座次我們都了然於心,我們知道它們吃誰,也知道誰吃它們。我們懂得大自然的一切都處於不斷變化之中。我一年四季都在一塊草莓地上忙著,可到頭來,結果的時間只有三個星期。卡蘿全年照看的那片鳶尾,真正盛開的時間也不過兩週。整個冬季,孤挺花都端坐在地下室的花盆裡打瞌睡,三月卻突然醒來,吐出兩朵花,美豔不可方物。不到十天,花朵凋零,一年一場的演出到此結束,若想再看,且待來年。這便是現實生命與死亡的事實,如此令人難以接受。

早春,牧羊人都會沒日沒夜地為母羊助產,有時為了保住還沒出生便要夭折的小羊羔,更是通宵達旦地忙個不停。跪在糞肥和胎衣上,把整個前臂伸進母羊的肚子裡,可真不好玩。接下來的整個夏天,還要好好看守母羊和小羊羔,為牠們驅蟲,保護牠們免受蛆、狼、郊狼和鄰家惡狗的傷害。我們圖的是什麼?當然不是錢,我們沒幾個是靠養羊賺到大錢的。但是一看到那些小羊羔在春天的綠草地上蹦蹦跳跳,所有為牠們受的苦與痛就全部煙消雲散,牧羊人只覺歡喜。秋天來了,曾被傾注許多辛勞與關愛的羊羔會被運到牲畜圍場等待屠宰。我的一個朋友一生務農,他為我講了個讓他感動得掉眼淚的故事。有一次他把自己養的肉牛送到圍場後沒走,留在那兒看牠們出售。圍場很大,各個農夫送來的牲畜被分開關著,等著被拍賣。畜欄上方有個狹窄的通道,從那裡可以看到所有圈存的牲畜。我的朋友走上那兒,想最後看一眼他的牛。就在他與另一個農夫說話的時候,他的牛認出了他的聲音,全都抬起頭來可憐兮兮地衝著他大叫。「牠們聽到了我的聲音。牠們大聲叫,求我救救牠們。」我的朋友說,「那一幕震撼了我的心靈。」

過去我常問自己,是怎樣一種任性使我們這些園丁和農夫非要過這樣的生活,可是,直到我得了癌症,面對死亡的時候,我才能開始堅定地回答這個問題。那個春天,我的身體太虛弱,卡蘿不得不承擔打理花園的大部分工作。但是有時,在兩次化療的間歇,我體力還過得去,就坐在椅子上用手和鋤頭除草。實際上,這樣坐著除草並不舒服,所以我大部分時間其實都跪在地上,拔一會兒草,就撐著椅子起身,坐一坐,喘喘氣,再站起來鋤一會兒地,再坐下來休息一會兒。這樣幹活逼著我和周圍的生命形成了一種分外親密的關係。我的一個首要任務是收拾一年都沒打理的那片黑樹莓。我沒開著耕耘機轟隆隆地在田壟間壓來壓去,也沒大力地揮舞鋤頭埋頭苦幹,那樣總是太趕太匆忙。我坐在地裡,身邊全是樹莓藤,不斷向四周舒展攀爬的藤枝使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小小的叢林,而不是花園。我只能除掉靠椅子最近的草,鋤鋤地,把最近的藤枝修剪修剪,然後提起椅子往前挪一挪,再接著忙。遇到擋住去路的藤枝,我就把它們踩在腳下,或者把它們推開,要嘛,就任由它們纏繞。一言以蔽之,我和樹莓王國水乳交融。

長期與樹莓那樣親密接觸,我對周圍的植物也變敏感了,它們像萬花筒一樣千變萬化,但我以前卻多半對它們視而不見。在這裡找到任性的繁縷、討厭的苦苣菜和頑固的蒲公英都在我的預料中,只是那可愛的蒔蘿究竟是從哪來的?我就留它在那任其生長,行嗎?(行啊──當你身體虛弱的時候,幾乎任何混栽的效果都瞬間變得好了起來。)這種奇怪的草又是什麼?那麼快就長得一地都是。原本看著像牛筋草,直到結籽──好像三小時後就結籽了。事實上,這塊地大約十五英尺寬、三十英尺長,面積真不大,但就在這片黑樹莓下,我卻數出了十九種不同的野草。其中還有蓬子菜。它們到底從哪來的?

樹苗也在這裡把根紮牢了,真令我沮喪。這塊樹莓地,好歹我還鋪過樹葉護根,現在竟成了小樹苗的天堂,尤其是旁邊就有座小樹林。才一年沒除草,藤下就冒出了至少二十株白蠟苗、十二株黑胡桃苗。我這才明白,人們大可不必在植樹節這天熱情高漲地弄一堆活動來種樹。真想讓某個地方多長出些樹來,只需就地鋪上一英尺厚的樹葉護根,然後就不用管啦。相信我,只要那附近有樹,新樹一定會不請自來。樹莓藤間有幾株兩歲的白蠟苗,去年我沒機會靜靜地坐在藤間,所以沒發現,可它們現在已經五英尺高,都超越了樹莓藤,移栽的樹苗永遠不會長得那麼快。

樹苗告訴我的可不僅是這些。所有的老白蠟樹都因遭到光蠟瘦吉丁蟲(emerald ash borer)的蹂躪而毀於一旦,然而,死亡並不表示白蠟樹就此終結。老白蠟樹死去的地方,白蠟苗無所不在地生長。它們會像榆樹苗那樣一直長,在光蠟瘦吉丁蟲能把它們趕盡殺絕前長到結出種子的年齡。因為光蠟瘦吉丁蟲和榆葉甲(elm beetle)一樣,只向成年大樹取食而對其造成破壞,可是隨著大樹的死去,牠們自己的數量也會急劇下降,這樣小樹就贏得了生長和結籽的時間,結出的種子還會長成更多的大樹。

我恍然大悟。自然界裡沒有什麼會真正死去。各種形式的生命體都在自我更新。相比「死亡」,「更新」才是最適合用於描述自然生命進程的詞。如果我死於癌症,正確的反應應是把我的血肉和骨頭埋入地下作肥料,慶祝大自然獲得了更新。

大部分待在樹莓地的時間,我都只是坐在椅子上什麼也不幹,這卻讓我有了另一個迷人的發現。樹莓正在開花,沒多久,我便發現各式各樣的昆蟲都來做客了,順便傳播花粉。最先來的是蜜蜂和熊蜂。這對我太有意義了,我還以為蜜蜂已經沒了呢!農業新聞到處在給蜜蜂唱輓歌,可顯然林中的那些樹洞裡還有一些野蜂巢。這事本身就值得高興。我們周圍的農場都在廣泛使用威力無敵的化學噴霧,據說就是這樣造成了蜜蜂(還有熊蜂)的數量下降,為此,園藝與農業相關的雜誌和書籍無不焦急擔憂。誰曾想,我們的蜜蜂卻逃過了所有這些威脅牠們生命的新型疾病與有害的化學物質。這給我們上了一課:對壞消息不用反應過度,哪怕是癌症。

接著,我又注意到,其他種類的小昆蟲也在樹莓花間飛來飛去。牠們飛到外頭當然不只是為了鍛鍊身體,也不是在欣賞風景。多數時候牠們都在啜飲花蜜,而在這個過程中,又都不自覺地傳播了花粉,或許只傳了一丁點兒,但是總會有些。這個發現太有價值了,因為人們還在為沒了蜜蜂傳粉而憂心忡忡地發表各種言論。我知道,人們開發藍色果園蜂(blue orchard mason bee)傳播花粉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你現在都能在市場上買到牠們了,連「蜂巢」一起買,這樣好把牠們養在裡頭(牠們其實是獨居型無刺蜂)。據我所知,大地種子公司(Territorial Seed Company)就有賣。但重點是,除了蜜蜂,其他昆蟲也在辛勤地傳粉,只是沒人幫忙宣傳。我興奮地拿起鉛筆與筆記本,把牠們一一記下來,腿上還擺著一本可靠的昆蟲指南。我覺得自己在做的事可是一項重大發現(至少對我來說算是),這個發現的過程就能讓我興奮不已。我可以一連好幾個小時,把自己會死於癌症拋到了腦後。


化療會削弱我在花園裡收穫的興奮,即使這樣,那份激動也還是讓我的心態積極了起來,這自然有助於我對抗癌症,而作用遠不止於此。花園療法還讓我保持了寫作的欲望。我開玩笑說,化療可能含有某種麻醉劑,因為它總能激發或者增強我的創作衝動。許多作家就相信,某些毒品對他們有那樣的功效,而一些接受化療的病人則使用醫用大麻來緩解不適。這段時間,我在《紐約客》上讀到一些超級晦澀難懂的詩,我猜,寫詩的人是不是既接受了化療又吸食了大麻。

癌症沒讓我懈怠歇筆,反而使我愈加筆耕不輟,就像一棵樹,雖然樹皮被猛砍亂割已經傷痕累累,卻一心只想結出更多的果實。面對死亡的威脅,作家和蘋果樹一樣嚇得只想抓緊機會提高產量。不斷敲擊鍵盤不需要太多體力,我的腦海也似乎充滿了臨終時的戲劇場景。我知道不少作家都近乎瘋狂地堅持寫作,直到臨終都沒放下手中的筆。(他們是接受了死亡還是在對抗死亡?)寫作的祕訣在於把萬事萬物都當成戲劇,無論這一切多麼尋常普通,多麼平淡無奇。無疑,死亡便是這世間萬物裡最具戲劇性的事。我們這些可憐人就喜歡在紙上把字母排成一行又一行,就喜歡讓字元在螢幕上一股勁兒地往前奔跑──跟瞎馬跳下懸崖一樣。死是絕佳的寫作主題,唯一遺憾的是佳作需要「體驗」,就死亡這檔子事來說,有點強人所難。

有能力(其實是有壓力)繼續寫作對我的療效真不錯,我的寫作主題則讓療效更顯著,因為在花園和農場裡的自然可是了不起的老師,教會了我接受死亡。這種療法對我的康復起了多大作用,誰能說得清呢?

>>本文摘自農夫哲學:關於自然、生死與永恆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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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恩洛格斯頓(Gene Logsdon)

1931-2016年,洛格斯頓是一位多產的非小說作家、小說家和新聞工作者,一生出版的著作超過二十本,題材包含實用和哲學。他的非小說類作品包括A Sanctuary of Trees, Holy Shit, Small-Scale Grain Raising等書,小說作品則有Pope Mary and the Church of Almighty Good Food等四本。

洛格斯頓生前居住在俄亥俄州的上桑達斯基(Upper Sandusky)附近,並實踐他的農夫生活。他在生前經營的部落《翻轉農民》(Contrary Farmer)非常受到讀者喜愛,也為《農業雜誌》(Farming Magazine)、《新農場》(New Farm)、《瓊斯母親》(Mother Jones)、《有機園藝》(Organic Gardening)和《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等許多報紙及雜誌專欄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