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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Paladini Mauro on Unsplash

山豬有約

既然晚上九點與山豬有約,乾脆就把這一天做為我的大武山巡山日吧。

下午就從小鎮出發,往來義方向行駛,大概十分鐘就到了縣道一一○和一八五號公路交叉的路口;穿過路口就進入了來義鄉,開始入山。

是很想去考「巡山員」這個工作的,想想看:每天的任務就是在山裡行走,看樹,聽鳥,觀察動物,住在草叢工寮裡,躲在樹叢裡抓偷竊樹木的「山老鼠」。還有比這個更親近大自然的工作嗎?

把甄選簡章拿來研究,一看到「術科」考試,就打消主意了。考試有兩項,先是背著一個二十公斤重的背包,九分半鐘內跑完一公里。開玩笑。

然後要實地騎上一輛一五○西西循環檔機車,在二十五公尺內由一檔換到三檔。

二十五公尺內換三檔?

算了。別提了。

一入山谷就是林邊溪。溪道極寬闊,乾涸,暴雨沖下的大石頭,被烈日凶猛曝曬出一種洪荒初始的野蠻感。沿著林邊溪東岸走一小段,到了大後部落突然北折,就是上游瓦魯斯溪了。

走在無水的溪床上,令人不安,誰知道暴雨會不會突然從天而降。我出生的這個島嶼,被我視為理所當然,但是,我真的認識它嗎?

島的形狀像香蕉,也像一片白玉蘭的葉子,葉形南北狹長,跟葉軸橫切的葉脈就很短促。如果說葉軸是高山,那麼島嶼的溪,就是這些東西走向的葉脈。夏季,天空裡的雨水約好了全部同時報到,每一條溪,就變成高懸直下的水管,一夕暴漲,像一列失速的火車,衝向大海。火山爆發般的大地能量,把山中沿路的巨木大根連同村莊部落、農田樹林、牛羊豬鴨一併掠走,混入泥漿,滾進大海。

冬天,雨水不來。溪床被夏天的暴雨撐開來寬達數里,石頭與石頭之間,白頭的蘆葦搖曳,滿目荒蕪。

沙土路旁有一個草棚,棚下一張破舊的桌子,桌子上一堆參差不齊的檸檬,排灣族老婦人嚼著檳榔、赤著腳,坐在沙土上。我停車,搭訕幾句,買了一包醜檸檬,她高興地賞了我幾粒夾了石灰的檳榔。

蜿蜒上山,到了山腰部落,停車懸崖邊,查看地形,知道眼前是排灣族佳興部落,舊稱「布勒地社」。海拔三百三十公尺,九十戶人家。佳興部落屬於排灣布曹爾亞族支群的巴武馬群。

往下眺望,層層大山環抱著一個白色的十字架,是一個山頭上的小教堂。好大氣魄,竟然拿大武山的山嵐繚繞來當禮拜的煙火。福佬和客家莊的神明,都在市井之中。屏東平原的土地上無處不是宮祠寺廟道觀道場。村頭村尾路東路西,也都有土地公和各路將軍守護。這深山部落裡的教堂,卻昂然獨立於穹蒼之下,丘壑之中。

下山時已近晚,月光盈盈灑在鳳梨田上。沿著這條老山路,在半山廢棄的石板屋那裡一個大右轉,經過幾畝田,就是約好的遊樂場了。獵人是不是已經收拾了刀子在等著……

走過一片墳場。

墳墓其實是往生者的人間小別墅,只是跟黑影幢幢的香蕉園在一起,讓我有點錯覺,彷彿別墅裡有人在走動。

到了約定的地點,青山遊樂場。

車子熄火,車窗打開,鳳梨田裡蛙聲震耳。遊樂場廣場上站著一個比房子還高的摩天輪,摩天輪旁一座巨大的龍頭馬身的動物。雲影浮動,使得高聳的摩天輪時明時暗。後山上的檳榔樹,一片黑影,在夜風裡搖動。

一種神秘的氣流使我開始信心動搖:晚上九點,荒郊野外,鬼魅似的遊樂場,全為了一隻山豬|我是不是至少……該把車門鎖上……

一輛摩托車噗噗出現在小路上,燈如鬼火,朝我過來。

鬼火接近,看見車上的臉孔,我放心了。是懸崖邊那個大眼少年。

我的車跟著他,朝部落駛去。


土石崩塌

以為只是來買一包新鮮的山豬肉,一手交錢,一手取貨,拿到就馬上回家,但是車子停妥,跟著少年徒步走進部落,入眼的,卻是一爐熊熊明火,火上一個鋁製大盆,盆裡一鍋冒著騰騰熱氣的水。幾個人蹲在地上,圍著爐灶,正在七手八腳往灶裡添柴。

一個人轉過身來,是颱風。

他丟下柴,匆匆走過來,拖出一張塑膠椅,熱情招呼,「請坐,請坐……」

所以不是一手交錢,一手取貨。水都還沒煮開,現在是晚上九點半。

然後就看見他了。

月光把矮矮的木屋影子投射在地面,黑影中,躺著一隻似乎睡著的小黑狗。

我走進黑影,蹲下來。

這是一隻年幼的小山豬,仍舊睜著大大的、睫毛長長的眼睛。頭上流下的一灘血,已經糅進他黑色的毛,一片暗紅,硬了。

輕輕撫摸他。

小山豬,你媽一定在大武山漫山遍野找你呢。

帶路的獵人少年也走了過來,在我身旁蹲下。

他也伸出手,撫摸小山豬。

好一陣子,爐火那邊快樂喧譁,小獵人和我,就默默蹲在那山豬旁。

他說他叫「村怒可」,在本鄉的中學讀高三。「Cunnuq,」他解釋,「就是『土石崩塌』的意思,出生的時候部落碰到土石流。」

族人開心地歡迎我。

颱風介紹他的叔叔,說,「打獵都是叔叔教我的。」

我問叔叔獵人,「你有槍?」

他興高采烈地奔進屋裡去把槍拿了出來。

「我們是傳統打獵的,可以有獵槍執照。」叔叔一邊說,一邊拿一塊布擦槍。

掏出手機拍照,土石崩塌說,「這是iPhone嗎?可不可以看看?我們部落裡沒有iPhone……」

看看那鍋水,還只是在冒熱汽,離滾沸遠得很。

「大概要等多久?」我問。

「很快很快啦,」幾個人七嘴八舌搶著回答,「大概再一兩個鐘頭就好了。」

颱風抓著一瓶保力達B,在我旁邊一塊木頭上坐下來。

「你在工地做什麼工?」

他用袖子擦擦嘴角,說,「粗工啦。」

「什麼樣的粗工?」

「就是……」他在思考怎麼說明,「就是,沒有技術的,比如說,綁鋼筋的,綁完以後,泥工要進場,可是地上很髒亂啊,我們就去把地掃乾淨|」

「清潔工?」我問。

他笑了,搖頭,「也不是。正式的清潔工跟監火人員都還要有特別關係才給你做。我們都是臨時工,什麼都做。工資一天一天給的,沒有工就沒有錢。基本上就是,別人不做的都我們做啦。」

「監火,」我說,「監火人員是幹什麼的?需要技術嗎?」

他又笑了,這回我注意到他有一排很白的牙齒。皮膚曬得很黑,白牙顯得特別白。「監火不需要技術,比如有人在上面焊接,監火的要看火星會不會掉下來燒到下面的塑膠袋之類的。」

「這工作比較輕鬆吧,為什麼輪不到你呢?」

「這種好康的,都是被工地主任的朋友啊、阿姨啊、阿婆啊之類的拿走了……」

突然想起我的包裡有一盒瑞士薄荷巧克力,拿出兩片,遞給颱風,他很驚喜地接過去。

「颱風,」我說,「你看過工地出意外嗎?」

他把巧克力放進嘴裡,說,「當然有啊。上個月就有一個北邊部落的,被一根鋼條刺到,鋼條穿過胸部,當場就死了。十九歲。公司賠了九十萬。」

「九十萬?」我大吃一驚,「一條人命才九十萬理賠,怎麼可能?那違法呀|」

他看著不遠處跳躍的爐火,無所謂地,說,「是違法,可是僱主違法被抓到,也就罰三十萬,跟九十萬加起來也不過一百二十萬,違法划得來啦。有的連一毛錢都不給呢。」

我不相信。

他說,「很多小白公司,就可以一毛錢不給。」

「小白?」

「就是找一個沒有犯罪、沒有欠款紀錄的人,比如流浪漢啦,來做公司負責人,簡單說就是人頭公司啦。工人死了,他就跑路了,抓也抓不到。就是抓到,小白本來就一窮二白,讓你關個一兩年,監獄還包吃包住哩,也沒有什麼不好。」

「我叔叔就認識一個跑路的小白,」土石崩塌說。

「你高三了,」我轉過去,「畢業想做什麼?」

他低頭看著地面,安靜地說,「去蓋房子的工地打工,或者,就簽下去。」

「簽下去?簽什麼下去?」

他抬起頭來,真是一張俊秀青春的臉,眼睛裡好多表情,很世故,看多了人間坎坷的世故,又有一種天真,深山甘泉似的天真。

颱風幫他回答,「就是簽當兵的約啦。」

土石崩塌點頭,「我們部落的年輕人都簽啊……」

>>本文摘自大武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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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大武山下

作者:龍應台

出版社:時報出版

龍應台

作家。首任台北市文化局長、首任文化部長。2014年12月辭官。2015年香港大學禮聘為「孔梁巧玲傑出人文學者」。2017年移居台灣屏東潮州鎮,開始鄉居生活,行走於鳳梨田、香蕉園、大山大海之間,與果農、漁民、獵人、原住民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