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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化尊重人類的特質

任何一種特質,如果作為能夠解釋合理化尊重人類的特質,都必須符合以下條件:

一、沒有優劣等級之分,因為尊重必須平等地給予人類所有人;

二、不屬於可以用蔑視、粗俗或侮辱性的話攻擊虐待(即可以為痛恨和不尊重提供理由)的類別;

三、必須在道德上與尊重人相關;

四、必須為尊重提供人道主義的合理性解釋—即合理性解釋必須僅使用人類詞語而不訴諸任何神靈。

康德說,他感謝盧梭教會他如何尊重人的本性。這不是一位動物學家感謝另一位動物學家喚起他對一種有趣動物的關注。盧梭喚起了康德對能體現人僅因為是人而具有的內在價值特質的關注。實際上,康德認為人性特質由以下幾種能賦予它價值的要素組成:

  1. 是能確定目的的生靈,即能使事物具有價值的生靈;
  2. 是具有自我規範(self-legislation)能力的生靈;
  3. 具有自我完善的能力,就是不斷完善自己;
  4. 具有成為道德行為人(moral agent ) 的能力;
  5. 具有理性的;
  6. 是唯一有能力戰勝自然災害的生靈;

這個清單還沒列全,但毫無疑問康德所列舉的能夠解釋合理化尊重人的特質符合道德適當的條件(條件三)和人道主義(條件四)。然而,這些特質不符合前兩個條件,即「沒有優劣等級之分」以及「不屬於可以被虐待的特質」。康德所列舉的特質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程度上所具有的。一個人自我規範的道德能力大小因人而異,康德所列的特質是有等級高低之分的特質,不能辨明康德想辨明的命題—人類所有人僅因為他們是人而應被尊重。

與有優劣等級之分特質相比,更令人擔憂的是可以用蔑視、粗俗或侮辱性的話攻擊的特質。倘若某個人具有康德所列舉的特質,如具有過有道德生活的能力,但他卻明顯地過著不道德的生活,那我們為什麼要尊重他?相反的,一個人如果背叛他所具有的過有道德生活的能力,這一事實不能作為尊重他的理由,而應當作為蔑視甚至羞辱他的理由,他是他受命的任務的褻瀆者。根據這個觀點,具有做一個有道德人的能力的罪犯不值得被尊重,因為他們褻瀆了自己的人性—應該被當作尊重他們的來源的本性。與此相類似,我們沒有義務尊重追求邪惡目標(如納粹的目標)的人。對於藉著把其他人類關進死亡營來實現自己的目標的人,我們應該盡一切可能貶低他們的人格。把人作為自我目標確定者來尊重時,如果他們所確定的目標是卑劣的,其理由便不成立。確定目標的能力本身並不值得尊重,只有當所確定的目標有價值時才可能成為尊重的理由。我認為,尊重一種特質,就是把這特質作為有正面道德的特質來賦予其價值。一個人也許還可以以他的邪惡特質(如美國強盜約翰.狄林傑   的勇氣和大膽)給人深刻印象,但在我的詞語中,給人深刻印象不代表尊重。約瑟夫.康拉德塑造的非凡的敘述人馬羅就對寇茲的催眠魔鬼印象深刻,但他一定不會在道德上感覺到他們的尊重。

批評的觀點認為,特質有優劣等級之分,故而不能作為平等地尊重每個人的合理性解釋。因此,所有在借鑑康德的特質清單來合理化尊重人時,都有一條針對該批評的清楚的辯護線。這條辯護線是:儘管特質有優劣等級之分,但人們仍應堅持認為有些特質是人至少應當具有的,它是確保給予所有人類基本尊重的門檻。超過這個門檻的任何特質,則屬於按具體某個人特質的程度和強度所給予的社會評價的基礎。這門檻是正當的,因為它保障了所有人平等地有資格得到基本尊重,超過它就背離了平等主義。讓我們以理性特質為例。我們可以認定,相對於動物,人先思而後行的能力是合理化尊重人的最低門檻。這最低門檻確保每個有能力根據理智來行為的人能受到尊重。理智的質量可以有優劣之分,用來作為對人的優劣等級評價的依據,但這種優劣等級必須與人的基本尊重問題分開來看。

倘若合理化尊重人的特質沒有等級之分地存在於每個人身上,而且對每個人來說只是能否足以具備獲得這種特質的問題,這便是一種很好的解釋。然而,如前所述,康德列舉的特質中也有可以用蔑視、粗俗或侮辱性的話攻擊的特質,人只要具有這種特質就不能保證不遭到負面評價。

康德列出的特質並不完全。例如,伯納德.威廉斯   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命題,他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自己有觀點是不能被別人替代的,因此具有唯一性   。對這個命題,人們立即就會問,為什麼人的觀點比同樣具有唯一性的指紋更有價值,富有更多的道德含義?但是,我們即便假定能找到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仍無法回答會不會有負面的觀點這個問題。在伊阿戈   的邪惡觀點中,有什麼能使他值得受到基本的尊重?既然伊阿戈的觀點如此惡毒,為什麼這些觀點不是詛咒他的合理性解釋?即使我們承認伊阿戈的觀點對我們了解人性有很大的幫助,但他的指導價值是純工具性的,不能提供任何內在價值,我們能夠學習的東西並不是 每一個都有內在價值。無論如何,即使約瑟夫.門格勒   魔鬼般的雙重人生對我們了解人的忍耐力有所啟示,也不能因此減輕他的暴行。來自邪惡來源的訊息即使具有知識性,也不可能具有內在價值。即使我們認為伊阿戈或理查三世的觀點值得維護,但這不意味著合理化維護它是因為某種基本的尊重。

還有一個問題,即具有能夠合理化尊重的唯一觀點不能滿足道德適當的條件。有大量的觀點作為人的多種經歷來源對於人來講非常重要,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人的本質。因此,維護觀點的多樣性可能比在星球上和遙遠的銀河系上建立多個觀察站更為重要,但這不意味著這些觀點的持有者比我們觀察星系的大功率望遠鏡值得任何更多的尊重。

>>本文摘自《有品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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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維賽・馬格利特(Avishai Margalit)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喬治凱南教授,以及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的舒爾曼榮譽哲學教授。政治哲學家、著名倫理學家,著有《記憶的倫理》(The Ethics of Memory)、《有品社會》(The Decent Society)、《偶像崇拜》(Idolatry)等,與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合著《西方主義:敵人眼中的西方》(Occidentalism: The West in the Eyes of Its Enem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