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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希與布希:父親與兒子

到年幼的那位加入總統俱樂部的時候,年長的那位已認識他五十四年了。這麼多年來他們已經得到了一大串的暱稱:大喬治和小喬治、老爹(Poppy)和二世(Junior)。現在他們可以只用數字了,他們將號碼繡在他們的棒球帽上:四十一和四十三。

但是在最多數的時候、最明顯的,也是最根本的,他們是父親和兒子。在俱樂部所能提供給所有總統的所有好處中,沒有任何一項好處能比得上可以給一個比任何一位幕僚都更熟悉你的工作的人打電話尋求幫助,這個人不但知道你的優勢和弱點,而且還知道你小孩的生日是哪一天。想像一下,在你電話的常用聯絡人清單裡,有個名字也擔任過國家統帥的重擔,而他除了希望你功成名就之外別無他求。這實在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有了人和與地利,只差天時。從二○○一年起,總統俱樂部就預備好迎接它最美好的時刻的到來。

然而,兩人講述的都是界線內的關係故事,它因政治上的原因而開始,而以政策理由做結束。兩人的關係,如他們所說的,幾乎不像是前後任總統之間的關係,而幾乎完全是家人關係。小布希不是一位尋求建議的新總統,而是一位尋求認可的兒子。

這樣的聯結本該比任何其他俱樂部成員之間的聯結更緊密。但家庭遠比政治更複雜。

第二十四章 「我對你的愛非筆墨所能形容」──喬治.H.W.布希

與老布希相比,小布希進入橢圓形辦公室時身上背負的重擔更大。

對他來說,父親就是那個重擔。他要如何達到父親的期待呢?

自由主義陣營常常把第二位布希總統任內的幾乎所有作為都放入到一個瘋狂、伊底帕斯情結的脈絡中解讀:小布希是如此渴望他父親的認同,以至於他用了幾乎他的早年人生試著做到像父親一樣。而當此結果不是很理想時,他就用了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來反抗他父親。過度師法父親留下的教訓,過度干預海外事務以期形成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清晰外交政策──但只是帶領國家陷入一場災難性、不必要的戰爭,並最終變成一場經濟災難。所有這些全都因為曾經有一個仰之彌高、令人敬畏的父親,不斷讓一位不符家族期待的兒子信心受挫。

假如不是兒子三不五時就自己跳出來承認,上述講法很容易就被視為過度簡化。「我知道有很多蜚短流長,也就是你們知道的他和我相互較量,而我在想方設法要使我老爸相形見絀,」小布希在二○一○年如此說。「聽著,我想人們會驚訝地了解到我和我父親的關係是奠基在『愛』之上,它不是像某些人希望看到的那樣複雜。我欽佩他,而他也從沒讓我遭到挫折。他永遠是一個偉大的父親。他永遠都在付出無條件的愛。所以當競選總統的時刻來到時,我主要的動機就是我想要選,我有我的理想。你知道我有一個團隊。事實上,最終臨門一腳的關鍵因素是我對喬治.布希的欽佩,而我也想要知道我是否能像他曾經那樣進入競技場。」

但是,說他們之間的父子關係定義了小布希的總統職涯恰恰是倒因為果。是小布希的總統職涯定義了他們的父子關係。

兩個人,兩種觀點

在布希家族裡,小布希總是最超於旁人。他是長子,是五個小孩中最有個性的,是「稍微有一點暴躁傾向」的那一個,他的阿姨南西.艾莉絲(Nancy Ellis)這麼說道。他在十幾歲時就抽菸,有次在肯納邦港沿著海岸拿高爾夫球亂砸汽車,並曾在三十歲時因酒駕而被逮捕。因他比下一個孩子大七歲,他是一大票弟弟和堂表弟妹中年紀最大的,是那群小鬼中的頭兒,是大夥都跟在他後面的那個。他的一個表親回憶他是「一個個性非常開朗的人,但是又絕對不會逾越分際冒犯人。他的父母會翻白眼說:『老天,你該不會!』但這裡面又的確帶有一些欣慰。」

但就像大部分年輕人,他也會偏離迷失。有一次撞壞他們家的車後,他曾擺好姿勢要與他父親對幹。批評他的人抓住這件事大做文章,但多年以後,這樣的遭遇聽起來根本算不上嚴重,甚至有點小題大作。「有一個糟糕的故事是這樣的,我有一次很晚開車回家,撞到了鄰居家的垃圾桶,然後惹惱了我爸。有人把當時的場面拍下來了,把照片解讀成兩位總統的史詩級對決。實際上,我只是個酒醉鬧事的孩子,他只是一個理所當然會生氣的父親。」

不同的事情在於,作為長子和享受到最多父親名聲的那一個,小布希面對了他的弟妹們從未遇到過的挑戰。他只是比那些跟在他身後的小孩們更嚴肅認真地看待父母和他們的期望。「其他人總是覺得,『喔,那是W(小布希的中間名Walker的縮寫)的事兒,』」一位表親這樣說道。「我們不用符合父母要求。我們就跟其他小孩一樣玩耍就好。」另外,部分原因是小布希承受著創傷,而其他人則沒有:她的妹妹羅賓(Robin)在一九五三年因為白血病夭折時,他家的小孩中只有七歲的他經受了這個傷痛。這個童年創傷讓這位長子在多數時候都是活在當下,盡可能地找樂子,而且也讓他與他個性率直的母親更親密。他認真地扮演保護弟弟妹妹們的大哥角色,有時候這意味著他要出演家庭小丑的角色。他的四弟馬文(Marvin)回憶道:「他扮演小小孩的時間比我們加起來還多。」

如果說小布希與他的母親的關係是親近,那麼他與父親的關係就是敬畏,這意味著當他經受父親管教時,即使父親只表示出一個小小的「失望」,那都會讓兒子感到晴天霹靂。他曾在暑假打工期間蹺了一個星期;他的爸爸打電話把他叫到休士頓的辦公室中臭罵了一頓,讓這個年輕人留下了永難抹滅的陰影。他的弟弟妹妹們眼看著他們的長兄在這一刻頹然崩潰。喬治「覺得他犯下了世界上最嚴重的罪行」,馬文曾這樣說過。

他的早期生涯是亦步亦趨追隨著他的父親:先到安多佛念私立貴族中學,再到耶魯,接著參軍做飛行員,然後到哈佛讀研究所。但相同的投資不一定對不同的人都有利:來自德州西部而非格林威治,他發現安多佛和耶魯是一場文化衝擊;他在劍橋(Cambridge,哈佛大學所在地)大膽地穿著牛仔馬靴和飛行員夾克,但與一九四○和五○年代他父親那一輩人所在的紐黑文(New Haven,耶魯大學所在地)相比,一九六○和七○年代的劍橋對一位門第之後遠不如從前那麼客氣了。商學院畢業後,他在西德克薩斯盆地(Permian Basin)油田的工作中大展拳腳,他父親就曾在這裡有過輝煌的事業並最終成為了百萬富翁。在三十二歲時,他將國會席位作為衝刺的目標,他贏了初選,隨後輸給了一個民主黨老將,小布希被他刻畫成一個只是靠著老爸的庇蔭、在東岸受教育的外來投機政客。然後他和一位來自中部名叫勞拉.威爾奇(Laura Welch)的圖書館館員結婚,並在一九八一年生下一對雙胞胎。再接下來,小布希所要做的就是等待黎明的到來。

但石油業遇到了不景氣,他的鑽油事業跟著觸礁,酗酒的老毛病也改不了,直到勞拉下定決心制止他。一旦他覺醒過來,他便發覺他仍舊需要一個脫離他父親陰影的方法,於是他重新走回老路子。一九八六年,他攜家帶眷搬到華盛頓,他開始投入他父親的一九八八年總統選戰。小布希並不特別喜歡華府,但是在第十四街的競選總部周圍,所有人都叫他「二世」(Junior),他並不需要有誰替他做介紹。他負責管理家族事務,並處理那些蓬勃發展但難以捉摸的基督教福音派選民,牢記整個中西部各地的宗教領袖們的名字,有時候一天之內要發表七場演說。他第一次了解到他可以在家族事業上做得很好。八月在紐奧良的超級巨蛋體育館(New Orleans Superdome)上,這位兒子拿起麥克風對德州代表發表談話,讓他的父親處於領先位置。

出乎他們兩人的預料,他們是可以互補的團隊。在父子搭檔中,父親有條不紊、考慮周全,老成持重。兒子則是靠直覺行事、有衝勁,以及如眾所周知地缺少耐心。父親會給所有新人機會;但兒子則習慣將陌生人視為有罪,直到證明是無辜的為止。這位即將當選的總統很容易寬恕別人;但他的兒子可以永遠記恨。「我總是快速地評斷一個人,」他在一九八九年時說。「我不知道有多準確,但我只在乎我的想法。」。老布希很高興能創造一個名叫「打分數委員會」的虛構機構,用來判斷他的助手們的高爾夫球或是網球打得怎麼樣,甚至是在重要會議中睡得如何,只為了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確保事情輕鬆暢快。相較之下,兒子則是在他父親於一九八八年當選時,建立了一個真實而且完全保密的「沉默委員會」(Silent Committee)的團隊,目的在設法確保熱忱地忠於布希的人找到政府部門的工作。在選戰結束時,小布希感到他已洗刷了父親對他能力的懷疑,並贏得了他的認可。「在選戰中,他和我的友誼達到了新層次,」小布希在選後不無生澀地說,「我知道他有時候尊重我的意見,我能看出來。」

>>本文摘自《總統俱樂部:從杜魯門到歐巴馬,二戰後歷任美國總統的競爭、和解與合作(上下冊不分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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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西‧吉布斯(Nancy Gibbs)

目前為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的「蕭恩斯坦媒體、政治與政策研究中心」(Shorenstein Center)主任;2013至2017年為《時代雜誌》總編輯,同時也是該雜誌史上第一位女性執行總編輯;曾於1993至2006年間於普林斯頓大學擔任寫作教授。

她於1985年進入《時代雜誌》工作,初期只是兼任的事實查核員,從1988年開始採訪寫作,至今發表了175篇的封面文章,超過任何其他作家,其中包含讓她獲得2002年「國家雜誌獎」(National Magazine Award)的九一一事件特刊。2003年被《芝加哥論壇報》選為全美最佳雜誌作家;2004年她的文章被收錄進普林斯頓大學文章彙編的「年度最佳犯罪寫作」,2005年再次獲選為「年度最佳政治寫作」;《時代雜誌》亦選之為「85年來的最佳寫作」。同時她也經常接受廣播電台與電視台的採訪,並於全美各機構針對美國總統的歷史、功能與意義發表演說。

麥克‧杜菲(Michael Duffy)

目前為《時代雜誌》副執行總編輯。從1985年開始為《時代雜誌》工作,在1997至2005年之間擔任華盛頓特區分局主任,並於2006至2007年間擔任普林斯頓大學新聞學教授。

《總統俱樂部》是兩人第二次合作。2007年他們曾合著《牧師與總統:葛翰理在白宮》(The Preacher and the Presidents: Billy Graham in the White Hou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