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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喜歡把自己當成駕駛,選擇前進的方向、增減速度,以及判斷切換車道的時機。我們做出抉擇並承受後果。這是一個簡單明瞭、甚至人人都要擁有的觀念。因為一旦我們捨棄了自由意志,規定人們對自身行為負責的法律也會開始崩解。世界會變成一個失控且令人畏懼之地;科幻故事中常出現的喪屍、吸血鬼或作為性愛機器的外星人,正是人類對於瘋狂及受唯利是圖的生物奴役的恐懼。一個令人不安的想法由此而生,我們體內存在一位隱形的乘客,他可能也在控制方向盤,迫使我們違背心意開往另一個方向;即使我們鬆開油門,另一隻無形的腳反而踩得更用力。

寄生生物便有如那名隱形的乘客。牠們擅長愚弄人們的免疫系統,偷偷潛進人們體內搗蛋作怪。牠們會導致紅疹、傷口、疼痛與不適。牠們由內而外侵蝕人類:利用我們孵育幼蟲;榨乾我們的精力;使我們眼盲、中毒、殘廢,甚至死亡。但是,牠們的影響力不止於此。一些寄生生物暗藏詭計——那是一種深藏不露的強大威力,即便是專門研究寄生生物的科學家,也對此感到訝異與困惑。簡單來說,這些寄生生物是心智控制的高手。小至病毒、大至一百八十多公分長的絛蟲,都能透過各種狡詐手段操縱宿主的行為。而如今有許多學者強烈懷疑,這些宿主也包含人類。

我會寫這本書,是因為碰巧在網路上發現一件事。我是一名科學記者,在尋找有趣的寫作題材時,得知有一種單細胞寄生蟲(single-celled parasite)以老鼠的大腦為攻擊目標;入侵的寄生蟲會透過改變老鼠大腦的神經迴路(確切方法目前仍是學界熱烈討論的議題),讓原本畏懼貓的老鼠反而被貓吸引,進而誘使鼠輩們對天敵投懷送抱。這個結果不只讓貓撿到好處,也令人震驚地有利於這種寄生蟲的生存。原來,這種單細胞寄生蟲必須待在貓科動物的腸道內,才得以完成繁殖週期的下一階段。

這個真相讓我想到了自己養的貓,牠經常把死老鼠咬來我腳邊。之前,我常被牠這習慣嚇得半死,卻仍不禁讚嘆牠高超的狩獵技巧。但如今我好奇,聰明絕頂的是牠,還是老鼠體內的寄生蟲。

我繼續閱讀相關資料,發現了更多驚人訊息:這種只能透過顯微鏡看見的生物,也是人類大腦常見的寄生蟲;只要人們持續接觸貓的糞便,就有可能受到感染。美國史丹佛大學一位從事相關領域研究的神經科學家推測,這種寄生蟲或許也在操控人類的大腦。我聯絡他,想深入了解他推測的依據,他則建議我向捷克斯洛伐克(當時還未分裂)一位生物學家求助。「他有點瘋癲,」他警告我,「但我認為找他談談是值得的。」我打電話到布拉格找那位生物學家,他在我們通話的一小時內,說了一個跟我在職涯中聽過的任何傳說一樣離奇的故事。過程中,我好幾次都覺得電話另一端的人應該是個瘋子,但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專心聽他說。我對好的故事毫無抵抗力,而他說的故事,具備一流醫學驚悚小說的所有元素,以及詭異、駭人、古怪和啟發人心的環節。此外,如果確有其事,這對所有生物的健康影響深遠。

談話結束後,我四處打電話向其他專家求證是否真有這種寄生在貓體內的生物。一開始我有點怯懦,害怕自己這麼問像個笨蛋。不料專家們紛紛表示,那位科學家的主張雖尚未證實,卻值得慎重看待。他在人文領域的研究,以及追尋真相的漫長旅程,成為我為《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撰稿一篇長文的基礎,我也在本書其中一章提及他的主張及最新研究成果,以便各位讀者自行判斷。(特此警告:閱讀該章節之前,請勿驚慌失措地將愛貓轉送他人。我也將對各位詳細介紹,比起與深愛的寵物分離,還有許多方法更能有效抵抗感染。)

探究這個主題的過程中,我聽到了許多關於寄生生物控制心智的故事:例如寄生生物會迫使宿主成為牠們專屬的保鑣、保母、駕駛甚至僕人。有時科學家知道牠們如何成就這些豐功偉業;有時他們百思不得其解。在我看來,神經外科醫師與精神藥理學家或許能從寄生生物身上學到許多。

逐漸了解寄生物令人驚異的舉止之後,我就很難再以過去的角度來看待世界。在我們稱為天擇的奇觀背後,我很訝異寄生生物經常是幕後坐鎮的指揮官,左右掠食者與獵物間的對抗。我也在深入認識牠們的才能後,對於生態學和演化生物學,以及瘧疾、登革出血熱等蚊媒瘟疫的散播澈底改觀。

寄生生物操控宿主的強制手段具有許多令人不安的意涵,但我們對於這方面的理解並不全是悲觀的。事實上,有些微生物能促進人們的心理健康;而來者不善的寄生蟲除了得對抗免疫系統之外,還會面臨許多阻礙。

有愈來愈多研究顯示,宿主已發展出抵抗寄生蟲的強大心理防禦機制;科學家將其稱為行為免疫系統(behavioral immune system)。實驗指出,當感染威脅逼近,宿主會啟動行為免疫系統,促使身陷危險的生物依照既定方式回應,以降低風險。舉個簡單的例子,狗在受傷時會舔舐傷口,利用富含殺菌成分的唾液包覆受創部位。然而,人類等靈長類動物的防禦行為,似乎逐漸跟日益抽象且象徵性的思考方式脫不了關係。許多看似與病原體無關的習慣和特性,例如政治信仰、性態度或堅守社會禁忌的傾向,至少有一部分源自於刻意避開感染的潛意識欲望。甚至有證據顯示,周遭環境中病菌的存在與否——例如腐臭氣味或髒亂的生活條件——會影響我們的人格。

寄生生物直接或間接操縱人們的思考、感受與行動。事實上,寄生生物與人類之間的相互作用,影響的層面不僅僅及於人的心智,甚至涵蓋整個社會的文化與地域特性。這或許也說明了世界上某些病原體無所不在的區域,以及透過疫苗接種和衛生措施大幅降低感染威脅的區域間,為何存在令人困惑的各種分歧。已有無數證據表明,寄生生物在人類族群間「橫行」的現象,會影響人們的飲食習慣、宗教態度、擇偶條件與政黨傾向。

目前,這些主張的科學基礎尚未成熟,有些研究結果仍在初步階段,有些則可能禁不起檢驗。不過,相關研究如雨後春筍般層出不窮,一個新的學門顯然正在成形。這個新興領域被稱為神經寄生生物學(neuroparasitology)。但是,不要被「神經寄生生物」這個標籤騙了。雖然這方面的研究目前由神經科學家與寄生生物學家主導,也同時吸引愈來愈多心理學、免疫學、人類學、宗教學與政治科學等各領域學者進駐研究。

如果病原體對人類生活的影響真的如此深遠,為什麼我們花這麼長的時間才發現這一點?一個可能的原因是,過去科學家都低估了寄生生物的複雜與奧妙。上個世紀中,這些寄生生物複雜的生命週期,加上牠們極微小的體型與巧妙隱藏在宿主體內的本領,讓相關研究不易展開。過去研究者認為寄生生物是低等、退化的生命形式,很大程度上是出於無知。他們把這些寄生生物無法獨立自主生活的特性,視為其低等地位的證據。在他們眼中,高居演化階層的宿主會被這種低級生物(也許還不具有神經系統)當成傀儡般操弄的假設,顯得荒謬可笑。

直到二十世紀末期,人類對於寄生生物的行為防禦仍被認為處在起步階段。其實人類這些最細微的適應行為——以自動化思維(automatic thoughts)與感受的形式表現——幾乎完全遭到忽視。原因或許是它們出現在大腦的意識邊緣,而事實上科學家們對於潛意識衝動的認識並不比一般人更多。因此這塊研究領域成了一團謎,也沒人試圖深入研究。

即便到了今日,寄生生物與宿主之間親密又複雜的關係,仍讓許多神經科學家與心理學家感到驚訝;而不用說,一般人在得知自然界如何導致寄生生物操縱宿主的現象後,更是嚇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些手段極其巧妙狡猾,或許只有(同樣狡猾的?)人類或全能全知的上帝才想像得到。與這種操縱現象同時出現的宿主行為免疫系統,則讓人更難以領悟這些互動的起因。因此,我們在深入探討前不妨先想想,演化過程是如何出現這些轉變。

>>本文摘自《寄生大腦:病毒、細菌、寄生蟲 如何影響人類行為與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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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瑟琳.麥考利夫 Kathleen McAuliffe

凱瑟琳.麥考利夫是一位獲獎無數的科學作家,文章曾榮獲「最佳美國科學和自然寫作獎」(Best American Science and Nature Writing)並登上十多本國家雜誌,包含《紐約時報雜誌》(New York Times Magazine)、《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發現》(Discover)雜誌與《史密森尼》(Smithsonian)雜誌。她在二○一二年於《大西洋》(The Atlantic)雜誌發表的「愛貓如何讓你抓狂」(How Your Cat Is Making You Crazy)專欄,成為該雜誌史上閱讀次數第二高的文章。麥考利夫目前與家人定居美國邁阿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