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ef-vinicius-tTUSgZ8uLkk-unsplash
Photo by Allef Vinicius on Unsplash

最終,在瓦薩學院三百六十二名聰慧用功的年輕女性裡,我的成績排行第三百六十一名,這個事實讓父親非常驚恐,他說:「老天啊,最後一名幹什麼去了?」(後來才曉得,她得了小兒麻痺,可憐的傢伙。)所以瓦薩請我回家(這很合理),順帶客氣地要我不用回學校了。

母親不曉得該拿我怎麼辦才好。就算是狀況最好的時候,我們的關係也不是太親密。她很會騎馬,但我不是馬,也對馬不感興趣,所以我們基本上沒有什麼可以聊天的話題。我現在又讓她顏面盡失,她看到我就受不了。母親跟我是天差地遠,她在瓦薩學院表現得非常好,感謝喔,媽。(一九一五年入學,主修歷史與法文。)她所有的豐功偉業(以及每年可觀的捐款)都穩固了我在那神聖殿堂裡的一席之地,結果呢?瞧瞧我。她只要在我們家走廊遇到我,她就會跟職業外交官一樣向我點點頭──不失禮貌,但相當冰冷。

父親也不曉得該拿我怎麼辦,雖然他忙著經營赤鐵礦礦場,其實不太在乎他這麻煩的女兒。我讓他失望了,是沒錯啦,但他有更憂心的事。他是實業家,更是孤立主義者,歐洲戰爭的升溫讓他擔心起生意的未來。所以我猜他的注意力都在工作上。

至於我哥華特,他在普林斯頓大學搞得有聲有色,除了不贊同我這不負責任的行為,基本上不太在乎我。華特這輩子沒有做過任何不負責任的事。他在寄宿學校受人敬重,連他的同學都叫他「大使先生」,這可不是我掰的。他研讀的是工程學,因為他想幫世人建造基礎建設。(讓我罪加一等吧,相較之下,我甚至連「基礎建設」這四個字代表什麼意義都不懂。)雖然我跟華特年齡相仿,只差兩歲,但我們從小就沒有玩在一起。哥哥在九歲的時候就放下了幼稚的一切,而我也名列其中。我已經不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我清楚得很。

我的朋友也都繼續著他們的人生。他們去唸大學、工作、結婚、變成大人,這些事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也完全不能理解。所以沒有人在乎我,也沒有人能夠娛樂我。我無聊死了。我的無聊跟餓到胃痛一樣。六月的頭兩個禮拜,我每天對著車庫牆壁打網球,同時用口哨反覆地吹〈棕色小壺〉,直到父母最後受不了我,把我打包送去找我在紐約的姑姑,說實在的,這不是他們的問題。

當然,他們也許擔心紐約會把我變成共產主義者或毒蟲,但什麼都強過聽你女兒用網球打牆壁直到天荒地老吧。

所以,安潔拉,我就是這樣來到紐約的,這就是一切的起點。

他們讓我搭火車去紐約,那是一列很棒的火車──帝國州際特快車,直接從尤提卡出發。閃亮亮的金屬色車廂,運送素行不良女兒的專車。我客氣地向父母道別,然後將行李交給戴著紅帽的工作人員,這讓我感覺自己像什麼大人物。我全程坐在餐車座位,啜飲麥芽奶、吃糖漬梨、抽菸、看雜誌。我知道我被掃地出門,但還是⋯⋯很有格調!

安潔拉,那年代的火車真是太棒了。

我發誓我會盡量在這封信裡不要一直提當年的事物有多好。我年輕時,最討厭聽老人叨唸貴古賤今的話。(誰在乎?誰在乎你的黃金年代,你這滿口瘋話的臭老羊!)我也向妳保證,我注意到一九四○年代,很多東西比不上現在。好比說腋下止汗劑跟冷氣,所以每個人都臭得要命,特別是夏天,況且,咱們那年代還有希特勒呢。不過,火車無疑是過去比較好。妳什麼時候搭火車可以抽菸,還有麥芽奶可以喝?

我搭車時,穿的是一襲精神抖擻的藍色嫘縈洋裝,上頭有雲雀印花,領口是一圈黃色蕾絲花邊,不是很貼身的窄裙,兩邊還有深深的口袋。我對這件洋裝印象深刻,我從來不會忘記任何人的打扮,而且,這件衣服是我自己做的。我可是下了一番苦心呢。到小腿中段的裙襬具有撩人效果,同時又方便行動。我記得我在洋裝上多縫了墊肩,想要看起來像瓊.克勞馥,但我不確定效果如何。加上鐘形帽及跟母親借來的素面藍色手提包(裡頭只有化妝品跟香菸,沒別的東西),我看起來不像電影明星,反而更符合我的身分──要去拜訪親戚的十九歲處女。

跟隨這位十九歲處女前往紐約的是兩只大皮箱,其中一個都是我的衣服,一件一件整齊疊好,還用棉紙隔開;另一箱則是布料、花邊及縫紉用具,這樣我才能做更多衣服。與我同行的還有擺在堅固木條箱裡的縫紉機,這是一台沉重不便移動的巨獸,但它是我美麗又瘋狂的拜把姊妹,沒有它,我會死。

所以縫紉機跟我一起走。

縫紉機及其之後所帶來的一切,全部都要感謝我的莫里斯奶奶,所以咱們暫且聊聊她吧。

安潔拉,看到「奶奶」這種字眼,也許妳會想到和藹可親的白髮老太太,但我奶奶可不是這樣。我的奶奶雖上了年紀,但她身材高䠷,充滿熱情,風情萬種,有一頭染過的紅褐色頭髮,帶著香水的氣味與八卦度過人生,她的打扮就如馬戲團表演。

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多采多姿的人,真的,她身上顏色超多。奶奶會穿各種色彩豐富的拷花絲絨禮服,她跟其他缺乏想像力的普羅大眾不一樣,她不稱這些顏色為粉紅色、酒紅色或藍色,她反而說那是「玫瑰餘燼」、「哥多華」及「德拉羅比亞」。她耳朵上打了洞,那年代受人尊敬的女性是不會穿耳洞的,她有好幾個鋪著軟墊的珠寶盒,裡面有無數便宜或昂貴的項鍊、手鍊與耳環。她有一身兜風靚裝,喜歡下午開車去郊區兜風。她的帽子都太大了,所以進劇院,帽子還有自己專屬的座位。她喜歡小貓咪及郵購化妝品;她最喜歡小報上的聳動命案報導;她以撰寫浪漫詩文著名。不過,最重要的是,我的奶奶喜歡看戲。每一齣來城裡表演的戲她都去看了,她也喜歡看電影。通常我都是她的伴兒,因為我們品味相當。(我跟莫里斯奶奶都喜歡這種故事:身穿輕薄禮服的無辜女子遭到戴著邪惡帽子的男人擄走,而挺著下巴的男人會把她們救回來。)

沒錯,我愛奶奶。

不過,其他家人可不是這樣。除了我以外,奶奶讓其他人都很不自在,特別是她的媳婦(也就是我母親),母親不是輕浮的人,每次看到奶奶就面露難色,有一次還說奶奶是「情緒說來就來的永恆少女」。

當然,不用說,以撰寫浪漫詩文出名的人並不是母親。

教我縫紉的人是莫里斯奶奶。

我的奶奶是了不起的裁縫師。(她奶奶教她的,她奶奶靠著一雙巧手與針線活,只花了一代的時間,就從威爾斯移民女傭躋身為美國上流社會的淑女。)我的奶奶希望我也成為了不起的裁縫師,所以,如果我們沒有一起在電影院吃太妃糖,或沒有互讀雜誌上白人奴隸制的文章,那麼,我們就是在搞針線活。這是一項嚴肅的事業,莫里斯奶奶對我的要求相當嚴格。她會在一件衣服上縫十針,然後逼我縫剩下十針,如果我縫的地方沒有跟她的一樣好,她就會扯掉我縫的線,要我再縫一次。她帶著我處理各種難以駕馭的質料,好比說網布或蕾絲,直到天底下再也沒有什麼古怪料子難得倒我。還有結構!還有墊肩!還有裁縫製衣!十二歲時,我已經可以極度靈巧地打造束腰了(有鯨魚骨的那種),雖然一九一○年後,除了莫里斯奶奶外,已經沒有人需要鯨魚骨束腰了。

雖然她在縫紉機上要求很多,她的規矩卻沒有讓我焦躁。她的批評嚴厲卻不刺痛。我對製衣深深著迷,什麼都想學,我知道她只是想打磨我的才華。

她不常讚美,但她的讚賞滋養了我的手指,我變得更靈巧。

十三歲時,莫里斯奶奶買了縫紉機給我,這台縫紉機有一天會陪我搭火車前往紐約。那是一台光亮的黑色勝家二○一型縫紉機,馬力超強(連皮革都能車,我可以用這台縫紉機替跑車訂製真皮椅套)。直到今天,我都沒有收過更棒的禮物。我帶這台勝家跟我一起去寄宿學校,這讓我在養尊處優的女孩間呼風喚雨,她們都想穿漂亮的衣服,卻不見得能自己做出好看的衣服。我什麼都能縫(此話不假)的風聲一傳出去,艾瑪.薇勒裡的其他女孩通通跑來敲我的門,求我替她們把腰身放寬、修改接縫,或把她們姊姊上一季的正式洋裝改得合身點。那些年,我把縫紉機當機關槍在用,非常值得。我開始受人歡迎,真的,在寄宿學校這點最重要,但在寄宿學校之外的世界也是吧。

我應該提一下,奶奶之所以教我裁縫的另一個原因,是我的身形很怪。我從小就又高又瘦。青少年時期來了又去,我只有抽高。這麼多年來,我的胸部完全沒有長進,只有軀幹不斷拉長。我的四肢跟樹枝一樣纖細,商店裡賣的衣服穿起來都不合身,所以自己做衣服總是比較適合的。而莫里斯奶奶,願她安息,她教會我展現自己身高優勢的打扮方式,而不是讓我看起來像在踩高蹺。

這話聽起來好像我不滿自己的外表一樣,並沒有。我只是在陳述身形的事實,我又高又瘦,僅此而已。如果我的口氣聽起來像是醜小鴨要到大城市才發現自己其實是天鵝──別擔心,這個故事不是那樣。

安潔拉,我一直都很漂亮。

而且,我清楚得很。

>>本文摘自《女孩之城》


 

N20tKyFLlTG4pickEzlj9Q

伊莉莎白.吉兒伯特Elizabeth Gilbert

1969年生於康乃迪克州沃特伯里市,自有記憶以來,即以作家為職志。在紐約大學求學期間,白天上課,夜晚振筆疾書短篇故事;曾在Spin、GQ和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擔任新聞記者;是文學與非文學兩項領域的得獎作家。她的短篇小說選集Pilgrims入選國際筆會/海明威獎決審名單;2000年,第一本小說Stern Men登上《紐約時報》好書榜。2002年的作品The Last American Man入選美國國家圖書獎與美國國家書評獎決審名單。2006年出版的回憶錄《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全球熱銷超過千萬本,共發行四十多種語文版本;在台灣暢銷超過十萬冊。2008年,獲《時代雜誌》票選為全球百大影響人物之一。
  2013年,長篇小說《愛瑪》一出版即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並得到各大媒體年度好書肯定。她為寫作本書蒐集大量資料,耗費七年時間做足功課,並以緊湊的步調呈現出這部格局浩大的小說,故事背景遍布倫敦、祕魯、美國費城,甚至是大溪地、阿姆斯特丹等地。書中人物角色鮮明、呈現濃厚的時代氛圍,是部大格局的作品。
  在讀者引頸期盼之下,她最新的一本小說《女孩之城》在2019年出版。這部費時六年醞釀出的小說,延續暢銷作《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的精神,訴說了好好享受人生、聆聽自己內在真實渴望的必要──如果那是去追求愛、享受性,那就去追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