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w-beamer-Se7vVKzYxTI-unsplash
Photo by Drew Beamer on Unsplash

「這段時間受課長照顧了。」佐伯高舉著酒杯。

這天晚上課裡舉行迎新送舊會。公司從大阪分公司業務部調來一個人接替原島的職位,兩人花了將近五天終於完成交接。一夥人在公司附近的小酒館用餐結束之後,又到附近的KTV續攤。解散前佐伯約原島再去哪裡聊聊,於是兩人告別部屬,來到了品川車站附近飯店裡的酒吧。

「課長,關於董事會決議處分坂戶這件事,你聽說了嗎?」

聽見佐伯這麼拐彎抹角,原島藉著幾分酒意不開心地說:「都這個時候了,你就把話說清楚吧。」

「把坂戶拉下來、讓他留職停薪的,就是北川部長。」

「什麼?你聽誰說的?」

這個消息實在很難讓人不繼續追究。

「是日野課長昨天說從某個董事那裡聽來的。我真是無法再相信北川部長了。」

幾杯黃湯下肚後,佐伯總是一副哭喪著臉,現在更是如此。「北川部長是怎麼看坂戶的?就算他再怎麼欠八角人情,也不能這樣吧?居然為了袒護八角而拔掉坂戶的課長頭銜,有這種事嗎?」

同一年進公司、私底下感情也很好的坂戶,居然因為一紙不合理的人事命令,從此被排除於第一線之外,佐伯漲紅著雙眼,語氣中盡是不滿。

這時佐伯看了看手錶,又再望了一眼酒吧大門。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這麼做了。

「有誰會來嗎?」

原島這麼問的同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正是他們在聊的坂戶。

看見佐伯對他招了招手,坂戶向兩人走來,在同桌的空位坐了下來。

「辛苦了。」

知道原島剛參加完歡送會,坂戶沒忘打聲招呼。明明辛苦的是他自己,卻還能這麼體貼,果真不愧是優秀的業務人員。坂戶向前來點餐的店員要了一杯生啤酒,三人輕輕碰了一下酒杯。

「下星期之後那邊就要麻煩你了。」

坂戶微微點了點頭,在酒吧琥珀色的燈光之下,臉上的疲憊看起來更深了。

「最近你受委屈了。」

坂戶沒有回答。

「不好意思沒能幫得上忙。」

「哪裡的話。」坂戶抬起頭來,露出彷彿冰面裂開般的笑容。「是我自己種下的因。」

「沒有人會接受這樣的裁決結果。」佐伯的語氣非常堅決,「就算有,也只有八角一個人。」

一聽見八角這個名字,坂戶盯著桌子上的某個點,視線一動也不動。

「就算達不到公司的業績標準還是一副老神在在,開會的時候也只會打瞌睡,永遠只能當組長,他⋯⋯」

「好了,不要再說了。」

坂戶打斷佐伯,聲音中帶著點怒氣。「不是八角的錯。」

「你人也太好了,坂戶。」

這種態度讓佐伯沉不住氣。佐伯欠了欠身,對坂戶說:「你聽好。」

「你一直都很拚,業務部的業績在你當了一課課長之後提高了很多。而且是在不景氣、整個業界都低迷的狀態下。你對公司的貢獻無庸置疑,但是八角呢?他做了什麼?他只是賴在公司裡,整天擺架子偷懶而已啊。這種東西居然可以控訴主管職權騷擾,而且董事會還把這事當真,鬧到換課長,搞不清楚他們在想些什麼。」

「夠了,不要再說了。」

坂戶有些沮喪地笑了笑,對佐伯說:「我很高興你這麼為我想,但不好的是我。真的對你很不好意思,對不起啊。」

看著坂戶提得起、放得下的態度,原島有種奇怪的感覺。

「有件事我想問你,你跟北川部長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原島問。

坂戶抿著嘴不說話。

「這麼問很抱歉,但不管怎麼說,如果不是因為有什麼原因的話我真的沒辦法接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現在我還沒辦法說。」

「為什麼?」

面對原島的問題,坂戶只是緊閉著嘴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才岔開話題說:「原島,之後或許會很辛苦,但我們課要麻煩你了。」

說完,他向原島深深行了個禮。

這樣的態度實在令原島無法釋懷,他又接著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說是暫時留職停薪,但也還沒有具體的後續工作。

坂戶的表情一沉,心有定見的銳利眼神盯著上空。不一會再度移回視線,接著堅定地說出這句話。

「先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可能會離職。」

「坂戶,你在說什麼啊,你⋯⋯」

佐伯連忙出聲阻止。坂戶繼續看著原島,伸出手制止佐伯說下去。

「這個公司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想只有離職一途了。」

沒記錯的話,坂戶和太太有兩個還在讀小學的孩子,接下來正是要花錢的年紀,他居然想要離職。一想到坂戶的心情,原島的心揪了一下。

「未來的生活由你自己決定,」原島接著說:「但是,有句話我一定要說。這次董事會決議把你從課長位置拉下來,並不是否認你的成績。公司需要你這個優秀的人才,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

坂戶的視線慢慢往下掉,看起來有些落寞。

「這是自欺欺人。」

這句話彷彿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原島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

「沒有什麼人對公司來說是絕對必要的。有人離職,馬上可以找別人來代替。所謂的組織,就是這麼一回事。」


原島和坂戶的交接,一直持續到隔週的星期五。

上任後原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掌握課裡十五名課員的狀況。工作告一段落之後,他利用傍晚的時間把年輕部屬輪流叫進來,進行一小時左右的面談。面談時他一邊看著寫有過去業績、經驗、對未來的期許等內容的人事資料,一邊詢問對工作有沒有不滿意的地方,或是希望課裡的營運狀況做什麼改善等。

面談的順序從今年剛進公司的新進員工開始,中途有時會因處理工作而暫停。一直到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三、即將進入黃金週之前,才終於面談到最後一個人。

晚上八點剛過,進入會客室面談的,是綽號瞌睡八角的八角民夫。

距離董事會對坂戶做出懲處已經超過兩個星期,這段時間八角逐漸故態復萌。早上九點左右幾乎所有課員都出門跑業務了,只剩下他一個人悠悠哉哉地喝著罐裝咖啡,一邊整理資料,有時候甚至快到中午才出門。

對於課裡的運作,八角表現出來的態度並不是不合作,反倒比較像是漠不關心。但雖然他老是偷懶,卻總能勉強達到公司要求的標準。

才相處一個星期左右,原島就覺得八角是個很難應付的人。

「八角你住在目黑區啊,通勤時間大約四十分鐘?」

他刻意先提些不相干的小問題,沒想到八角卻說:「問這種無聊的問題幹嘛。」一副瞧不起人的語氣。

這個答案讓原島不知該做何反應,於是低頭看著人事資料上的經歷欄。上面寫了一些人事加註的標記。

「你一直都在業務部,已經二十⋯⋯」

「二十八年了。」八角回答。

這年分幾乎和東京建電的歷史一樣長。

人事資料上寫著八角從老家的國立大學畢業之後,一直到現在的所有資歷。

他最初被派到半導體相關部門,在那裡待了四年。之後在住宅設備相關商品的部門待了一年,並創下完全無法和眼前的人做出任何連結的佳績,以同期中最優秀的成績升上組長。那一年八角二十七歲。

但是人事資料上關於八角的正面評價僅止於此。

升遷之後的評價慘不忍睹,尤其是他當上組長後,第一個課長對他的評價更是尖苛。

「每個人看了我的人事資料都是這樣愁眉苦臉的。」八角似乎看透了原島的心聲。

「到這裡為止你的評價都還很好,後來怎麼了?」

「這個嘛,就發生了一些事情。當時的課長也是個渾蛋,就是在那裡蓋章的傢伙。」

人事資料上蓋著「梨田」兩字,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資料了。

原島不覺抬起頭來。八角說:「就是SONIC的梨田。」梨田元就,是SONIC的常務董事,也是呼聲最高的下任社長。

「梨田董事以前在東京建電嗎?」

「就在這家公司剛成立不久的時候。」八角說:「現在幾個帶動一課業績的大客戶都是梨田那時候打下來的,那傢伙就是帶著這個業績回母公司的。」

原島這才想起之前好像有聽過這件事。

「你和梨田董事之間有過什麼嗎?」

八角沉默了片刻,瞇著眼望向會客室裡某個空無一物的角落,彷彿那裡正上演二十多年前某個場景。

「那時我剛升上組長,被調到當時的產業課,現在改稱一課,也就是我們這個課。當時東京建電才剛成立五年多,母公司SONIC一直要求我們提升業績。梨田就是從母公司被調派過來的,也可說是特別任命的課長,拚業績拚到不顧一切。」八角說。

原島後來才知道這個時候的東京建電,以非常快的速度拉高了業績。

八角繼續說道:「這背後其實是SONIC的策略。當時的社長誇下海口高喊五年計畫,改變了原本以電子領域為主的經營策略,大幅調整為多元化經營。東京建電把梨田放在公司重點發展、最期待的部門,並寄予重望,我負責的住宅設備相關部門也包含在其中。」

八角從襯衫口袋拿出一根菸,從褲子口袋摸出打火機,點著菸抽了一口,看起來很享受的樣子。接著用沙啞的聲音繼續說道:「廚房、熱水器、整體衛浴、空調、廁所—這些我們課裡負責的項目,都是當時做出來的。梨田賣這些東西的時候,賣得超沒品。如果他只是施壓給建商的承辦人員也就罷了,這樣還不夠,他開始把目標放在老人身上,展開挨家挨戶強迫推銷的行銷手法。他的做法游走在法律邊緣,只要在合約上簽了名,就會被逼著買下一連串的相關商品。他找上那些靠年金過日子的老夫婦,登門拜訪對他們強迫推銷,看準他們不懂得如何拒絕,有時候硬是把一些實際上用不到、價值好幾百萬的東西賣給他們。梨田把這個工作硬塞到我手上,要我以組長的身分好好帶著下面的人一起提升業績。剛開始我都乖乖聽話,直到有一次⋯⋯」

>>本文摘自《七個會議》


GNd_wOOpbDSzImQqbnw2uw

書名:七個會議

作者:池井戶潤

出版社:圓神出版

池井戶潤  

1963年生於歧阜縣,畢業於慶應義塾大學。曾任職於三菱銀行,但32歲便辭職離開業界,以商業類書籍寫作維生。由於從小喜愛閱讀推理小說,後來便以獲得江戶川亂步獎為目標。

1998年,以《無底深淵》一書獲江戶川亂步獎。

其他得獎作品包括獲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的《鐵之骨》,以及獲直木賞的《下町火箭》。

由於作品人物生動、主題又容易讓人產生共鳴,許多作品都已改編為影視作品,包括「半澤直樹」「下町火箭」系列,以及《七個會議》《飛上天空的輪胎》《陸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