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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Soroush Karimii on Unsplash

因為妳沒有錯

我曾經待過一間平面旅遊雜誌,老闆是男的,總編輯跟業務經理都是女生,另一個記者是男生,我們常常會一起飛到國外再分頭出差採訪。因為我剛進公司,所以出發前被打了很多預防針。

「如果在飛機上頭暈想吐不要表現出來,也不要在他面前吃藥,老闆會覺得妳身體太差。」

「上一個暈機的同事,下飛機就變前同事了。」

「出差只能帶登機箱,身上背一個包包,就算去會下雪的地方也是。」

「老闆說這樣才俐落,不要出個差搞得像是要出國掃貨的大媽。」

「最重要的是,」同事異常認真地看著我:「老闆很會開黃腔,尤其是對女生,妳一定要忍住不開心,然後陪笑。」

「連個愣住的表情都不要做出來。」

說真的,如果把上述臺詞拔掉只看同事的表情,我可能會以為他正在告訴我「為了預防出差墜機,妳一定要寫好遺書放在房間最顯眼的地方」之類事關重大的出國須知,就是這麼荒謬的慎重。

於是,我帶著滿身莫名其妙的預防疫苗上了往飛機的接駁車,老闆看著我這個新面孔,笑著問我幾歲啦。

「二十九歲。」我一邊回答,一邊給了他一個資本主義社會人該有的微笑。

「二字頭!」老闆驚叫,然後掃視了一圈車上的男記者、女總編輯。

「那妳是青春,他三十二歲是中春,」老闆指了指我,再指向我身旁的男同事,最後轉向五十歲的女總編輯,笑著,用一根手指著她說:「妳是老春!」

而女總編輯熟練地陪笑說對。

「啊不對,」老闆搖了搖那根手指:「妳是老處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女總編輯跟著笑了起來,男同事也是,只有我的微笑變得僵硬無比,在老闆即將轉向我時,男同事用手肘頂了我一下。

「笑。」男同事從齒間併出一聲氣音,像是在丟出救命繩索要我抓住。

老闆在眾人的笑聲中整個人轉向我,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不知道這是試探還是等待,於是稍微放鬆了一下僵硬的笑肌,保持彎彎的笑眼,優雅地抬起手遮了一下嘴巴,技巧性地表演出好像在禮貌大笑的樣子。

到了當地後我們原地解散,各自進行一天的工作,晚上結束後再到某間餐廳集合聚餐。

「你們都到啦!」老闆笑咪咪地走進店裡,絕對不能比老闆晚到的我們急忙站起來迎接,就在他拉開椅子要坐下前,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頭轉向我。

「妳剛剛有去廁所是不是?」老闆問我。

我的確是在老闆來之前用了廁所,這間餐廳的廁所只有一間,是男女共用的那種,而且還設在外面,這樣聽起來老闆剛剛是先去了廁所再進來的,但我明明提早五分鐘到,不可能看到我走出來啊。

「⋯⋯對。」我開始擔心身上是不是有尿味。

「我就知道。」老闆笑開了花,再抽了抽鼻子:「剛剛我去廁所時有聞到妳的香水味。」

我笑了笑,沒有答話,隨著老闆入座,大家也跟著坐下,本以為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沒想到老闆竟然還要繼續說。

「妳,」老闆看著正在拆濕紙巾的我:「是站著尿尿啊?」

「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您說什麼?」

「我剛剛進廁所的時候,馬桶圈是掀起來的啊。」老闆右邊的嘴角微微上揚:「妳那麼瘦,不放馬桶圈坐著上,一定會掉進去的。」

「所以我就在想,妳是不是站著上的呢?」老闆撕開了自己的濕紙巾遞給我,我急忙撕開自己的濕紙巾擦手假裝沒看見,整桌的空氣隨著老闆那張懸在半空中的濕紙巾尷尬起來。

因為潔癖,只要是公用的廁所,我的確都不敢坐在馬桶圈上尿尿,但這並不表示我需要解釋自己的如廁習慣,甚至是要被他人想像或猜測。

「哎呦,怎麼問女生這種問題。」老闆的男助理笑咪咪地打圓場,拿下了老闆的濕紙巾幫他擦手:「老闆,您今天要點什麼?」

「今天第一次跟漂亮小姐出差,」老闆推開助理的手,把濕紙巾丟到一旁,瞇著眼看我:「我要請她吃和牛!」

全桌一片譁然,因為老闆平常很小氣,大家點的一定都是當店最便宜的,如果點了稍微貴一點的就會被唸個半個月。

「而且只有她可以吃。」老闆優雅地闔上菜單,我整個人不寒而慄,接踵而來的沉默也沒有隨著大家的餐點一道道送上而打破,直到被餐廳擅自視為壓軸的和牛端上桌,老闆才重新開口說話。

「讓小姐先吃,」老闆將和牛推向我:「她先動筷我們再吃囉!」

看見我猶豫,男助理又跳出來緩頰:「老闆的意思是女士優先!妳先吃一口沒關係的,這沒有不禮貌!」聽出助理的苦口婆心,我夾了一片肉吃起來,大家這才如釋重負地開始吃自己的飯,但我的重負卻還在繼續。

老闆看著我夾起長長一片和牛肉片,然後在我把肉片放進嘴裡的瞬間,突然朝我發問:「妳知道歷史上第一個保險套是怎麼誕生的嗎?」

我叼著那片還未全部塞進嘴裡的和牛肉片傻住,距離我把整片和牛肉吃下,大概只有一秒,腦海中卻迅速閃過許多想法。明知道自己正在被性騷擾,我該選擇傻笑和平帶過,還是翻臉掀桌讓事情無法挽回?

我想起小時候,家附近有個讓社區人心惶惶的暴露狂,常常會在小學放學時間,跑出來對著女學生亮鳥,那陣子媽媽都叫我跟鄰居姐姐一起走。鄰居姐姐對我們這些小女孩耳提面命,看見暴露狂露出尿尿的地方時,千萬不可以尖叫,而是要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然後指著他說:「好小喔!」

明明遇到暴露狂應該是一件可怕的事,但在鄰居姐姐生動的警告之下,早就在學校健康教育課明白男女性徵不同的我們,一個個笑得亂七八糟,放學時間因此變得歡樂無比。我們甚至把這件事當作一個大冒險,期待遇到暴露狂,想著一定要試試看鄰居姐姐說的那一招。當然,好險,在我們還來不及碰到這個暴露狂前,他就被抓了,於是我們得以眼球純淨地長大。

只是當時的我們並沒有想到,長大以後會遇到比暴露狂邪惡十倍的性騷擾犯,他們多半社經地位高、手段隱晦,但不論是公司社規還是法律,還是都要跟遇到暴露狂一樣,握有明顯且直接的證據才能定他們的罪。

但究竟哪個女生或男生在遇到性騷擾的當下,有取證的機會呢?既然受害者反擊困難,那我只能自己保護自己。

於是我開始暴食和牛肉片,然後在塞肉的空檔天真無邪地回了老闆一聲:「不知道。」

老闆這下像是逮到機會一樣追問:「那,第一個保險套有多厚妳知道嗎?」

我堅定地塞進第六片和牛肉片,並看著他的雙眼:「不知道。」

老闆似乎覺得自己掌握了話題主導權,笑意已經藏不住了,明目張膽地咧開隱隱抽動的嘴角,繼續有目的性地問:「妳知道,保險套太厚會影響到什麼嗎?」

我回想著鄰居姐姐曾經教我們的「憐憫表情」,開始一邊還原一邊吃和牛肉片:「不知道耶。」

老闆:「就是會沒什麼感覺⋯⋯妳知道是哪裡沒感覺嗎?」

鄰居姐姐當初還教了一個進階版的對應方式,那就是用「那裡有東西嗎?」的疑惑眼神,來避免暴露狂二度攻擊。

於是我天真又疑惑地問:「哪裡?」同時讓雙眼盛滿澄澈晶亮的好奇與純真,並放下手中的筷子。

老闆還沒意識到我在幹嘛,繼續進攻:「保險套就是要越薄越好啊,因為套上⋯⋯放進去之後⋯⋯」

我伸手抓了一整把放在桌子角落的牙籤,散落到桌面,再撿起其中一根,把外頭的包裝撕開,拿出又細又脆弱的牙籤。

「您想說什麼,」我把玩著那根牙籤,整張桌子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手上。 「您就直接說啊。」

「ㄆㄧㄚ!」眾目睽睽之下,我單手把那根細得要命的牙籤折成兩半。

「您剛剛說放進去會怎樣?」我把折斷的牙籤放回包裝紙裡,用衛生紙整齊地包好,眼睛仍舊堅定地盯著講不出話來的老闆。

「⋯⋯呃⋯⋯」老闆眼神開始游移:「我想說⋯⋯其實這都跟歷史背景有關,這要講到日軍啊⋯⋯」

就因為我少了應該要有的不知所措閃躲眼神、少了預期中小女孩驚慌失措的表情、少了為迎合他而嬌羞笑說「什麼啦」的扭捏,還少了義憤填膺的阻止,終於讓他踢到鐵板,無處施展他認為「男人」的魅力與權威。

看著他慌亂地收尾、瞎掰歷史,真是小快人心,雖然我真正想做的是把折斷的牙籤塞進他的雙眼。

這個社會有九成的職場,對於性騷擾只是表面上宣導「不可以」,實際發生時卻是先檢討被害人。不是要求息事寧人,就是要求舉證,等於逼得被害人再身歷險境一次,才可能蒐集得到「讓公司有理由處理」的證據。光是這一關,就足以擊垮所有鼓起勇氣舉發性騷擾事件的被害人。也許這是為了不讓冤案發生的必要流程,但同時也成為姑息的大漏洞,讓許多不肖之徒一個個頭過身也過。最後,「寧可錯殺一百,不可錯放一人」反而被實踐在被害人身上。有多少被害人每天上班時都要忍受那錯放的一百人,再被身心折磨一千次?

為了保護自己,不只要學會「當場不在乎」,還要不在乎到讓對方感到被羞辱、找不到臺階下,只能等妳決定要不要施捨他梯子。這也是需要勇氣的,雖然需要這種勇氣的場合本就不應該發生。如果在被騷擾的當下做出過激反應,反而會讓對方用各種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態度勒索,進行二度傷害。

「有那麼嚴重嗎?」

「我拍拍妳,是因為我把妳當兄弟(或當女兒)。」

「妳多大了還裝清純?」

「別人都沒怎樣,妳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而對目睹這一切的同事,也不用抱著太高的期待去討拍,畢竟就人性來說,大部分的人都選擇趨吉避凶。

「不要理他就好了啊。」

「下次離他遠一點啦。」

「還是以後妳多穿一點啊?」

「息事寧人!」

「以和為貴!」

「那妳當下為什麼沒跟對方說不要?」

「妳一定是說得不夠堅定不夠大聲。」

「呵呵,妳知道很多男生都覺得女生說不要就是要。」

「這樣他會以為妳可以接受被這樣摸。」

這些比加害人還殘忍的風涼話,是超越二度傷害的三度傷害,因為旁觀者輕描淡寫的三言兩語,就將錯誤完整移植到被害人身上,比動手還要暴力。

如果勇敢說「不」的後果會換得無止盡的孤立,那就承擔吧!願意承擔後果的人不會孤獨到最後的,至少我是這樣相信的。而我能夠有這樣面對黑暗的勇氣,都要歸功於我剛出社會時,在某報社共事過的一位男性主管。

>>本文摘自《比鬼故事更可怕的是你我身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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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老王

一九九○年生,電影相關科系出身的新聞從業人員,入行八年就跳槽了七次、面試超過二十次,途中還跑去日本留學一年。是一個被社會生活火烤八年,仍只有三分熟的媒體人。

二○一九年七月成立粉絲專頁:「比鬼故事更可怕的是你我身邊的故事」,分享職場才有的群魔亂舞、女性視角下的光怪陸離,以及新聞無法告訴你的真相。

因為工作的關係,必須常常直面現實,抱怨與憤慨成為日常的一部分,但當這些負能量轉換為文字時,內心的溫柔卻又會湧出,包裹住遍體鱗傷的雙腳,繼續邁向明天。

甫成立專頁,文章陸續獲Big Data Group大數聚、女人迷womany、今周刊、BuzzOrange報橘、香港地等媒體分享轉載。
人之所以比鬼可怕,是因為你會去想像鬼多可怕,卻總相信人會善良。
歡迎重新認識這個你∕妳以為自己已經習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