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tha Fergu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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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過的第一個關於免疫力的故事,是我身為醫師的父親告訴我的,那時我還很小。那個故事是阿基里斯(Achilles)的神話,他母親設法要讓他永生不死。在某個版本的故事裡,她用火焰燒去他的必死凡性,阿基里斯因此處處刀槍不入,只有他的腳踵例外,最後會有一根毒箭讓他受傷身亡。另一個說法是嬰兒阿基里斯被浸泡在冥河(River Styx)裡,這是一條隔開陰陽兩界的河流。他母親握著嬰兒的腳踵,把他浸入水裡,結果還是留下一個致命弱點。

魯本斯(Rubens)繪製阿基里斯生平的時候,是從冥河開始的。蝙蝠從那幅畫裡的天空中飛過,死者則在遠處搭渡船過河。阿基里斯的母親抓住他的一條圓胖小腿,他頭上腳下掛著,頭跟肩膀完全浸在水下。這顯然不是普通的沐浴。看守陰間的那隻三頭獵犬蜷縮著躺在畫作底部,就在嬰孩軀體與河水接觸的地方,就好像他是被扔進那隻野獸體內了。這幅畫作暗示,給予免疫力是一種有危險的任務。

我母親為了讓兒女們準備好面對生命中的種種風險,她每天晚上在我們睡前朗讀格林童話給我們聽。比起讓這些故事名聞遐邇的野蠻行為,我對故事中的魔法記憶還更鮮明──長在城堡花園裡的金梨子,長得不比一根拇指大的男孩,變成十二隻天鵝的十二個兄弟。不過身為一個孩子,有件事沒有逃過我的注意力:那些故事裡的父母親都有種很惱人的習慣,老是受騙上當,把自家兒女的性命押在贏面不高的賭注上。

在某個故事裡,有個男人同意把站在他磨坊後面的任何東西交給魔鬼。他認為他給出去的是棵蘋果樹,不過讓他驚惶喪膽的是,他發現自己的女兒就站在磨坊後頭。在另一個故事裡,有個一直渴望得子的女人懷了孕,很想吃一種叫做羊萵苣的植物,而這個植物長在某個邪惡女巫家中的花園裡。那女人派她丈夫去偷羊萵苣,當他被抓個正著的時候,就答應要把他們將來出生的孩子交給女巫。後來女巫把那女孩關在一個沒有門的高塔裡;不過被關在高塔裡的少女們,會讓她們的頭髮往下垂落。

我母親後來唸給我聽的希臘神話也一樣。有個聽到不祥預言的國王,就算把女兒鎖在塔裡,也沒辦法讓她不生小孩;宙斯用一陣金雨的形式造訪她,讓她懷了個孩子,這孩子後來殺死了國王。嬰兒伊底帕斯(Oedipus)被扔在山坡上等死,卻被一個牧羊人救起來,他也沒有逃過預言揭示的命運:他將會弒父娶母。至於阿基里斯的母親忒提絲(Thetis),無論火燒水淹,都無法讓她兒子免於一死。

一個孩子就是逃不過他的命運,然而這樣並沒有阻止諸神自己以身試法。阿基里斯的母親是嫁給凡人的女神,她聽到一則預言,說自己的兒子會英年早逝。她使盡渾身解數要挑戰這個預言,其中一招是在特洛伊戰爭期間把阿基里斯扮成女孩子。他拿起一把劍,被識破是男兒身以後,他母親要求火神替他做個盾牌。這個盾牌上的紋飾有太陽與月亮、土地與海洋、戰爭與和平時期的城市、播種與收割後的田野──這個宇宙,還有它的二元性,就是阿基里斯的盾牌。

我父親提醒我,他在我小時候講給我聽的故事,並不是阿基里斯的神話,而是另一個古代故事。在父親講述情節的時候,我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搞混兩個故事。這個故事裡的英雄是因為沐浴在龍血中而變得刀槍不入,但在他沐浴時,有一片葉子黏在他身體上,在背上留下一小塊不受保護的弱點。在打贏許多戰役以後,那個弱點挨了一擊就讓他送命了。

這些故事暗示,免疫力是一種神話,永遠沒有一副血肉之軀能變得刀槍不入。在我成為母親之前,我比較容易掌握這個觀點的真實性。我兒子的出生,卻同時讓我對自身力量與無力感變得誇大不實。我發現自己頻頻與命運討價還價,甚至讓我丈夫跟我拿這件事來開玩笑,互問對方願意讓兒子罹患哪種疾病,以此對抗另一種疾病──這是拿為人父母面對的種種不可能的抉擇來插科打諢。

我兒子還是嬰兒的時候,我會聽到「唯一重要的就是他很安全」這句話的許多不同變奏版。我會納悶,那是不是真的就是「唯一重要的事」,而我幾乎同樣頻繁地懷疑,我是否能保障他的平安。我很確定自己沒有力量保護他逃過他的命運,不管那可能是什麼樣的命運。但我還是決定,無論如何要避免格林童話故事裡的那些爛賭局。我不會讓孩子因為我自己的粗心大意或貪財而受到詛咒。我不會不小心對魔鬼說,你可以擁有磨坊後面的任何東西,結果卻發現站在磨坊後面的是我的孩子。


我兒子出生的前一天,是春天的第一個溫暖日子。在陣痛中,我往外走到碼頭末端,那兒的朝陽正在融化密西根湖上的浮冰。我丈夫舉起一臺攝影機,要我對未來說句話,但聲音沒有錄下來,所以不管我說了什麼,都遺落在過去了。在我臉上仍舊明顯的是,我當時並不害怕。在那個陽光普照時刻之後的漫長分娩過程裡,我想像自己在湖裡游泳,而那座湖泊強行變成了一池黑暗,然後是一座火湖,然後又是一座無邊無際的湖泊。等到第二天稍晚我兒子出生的時候,一陣冷雨落下,我跨越到一個新領域裡,在此我不再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那年春天,一種全新的流感病毒株開始從墨西哥散播到美國,再到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我沒有注意那些早期報導,因為我太忙著聆聽我兒子夜晚的呼吸聲。在白天,我滿心想的都是他吃了或沒吃多少奶,還有他有多少睡眠。我當時在一本筆記本裡記下的東西,現在我無法解讀了──那是長長的時間點清單,有些紀錄的時間點彼此只相隔幾分鐘。我在時間點旁邊做的含糊註記,我想指的是醒來、睡著、吸奶跟哭泣。我在尋找某種規則,想設法確定到底是什麼讓我的寶寶哭得難以安撫。在許久以後我才得知,他哭是因為他對牛奶耐受性不良。我喝下的牛奶裡惹事生非的蛋白質,透過我的母乳傳遞給他──這種可能性我本來一直沒想到。

到了夏季尾聲,晚間新聞播放著機場裡有人戴著外科手術用白色口罩的片段。新流感病毒在那時正式變成流行病。教堂分發聖餐餅時用牙籤插著,航空公司把他們班機裡的枕頭跟毯子拿掉了。現在讓我訝異的是,當時這件事在我看來有多麼不值得注意。這全都成了新手媽媽日常風景的一部分,在新手媽媽的世界裡,像是枕頭與毯子這樣的尋常物品,就有殺死新生兒的力量。大專院校天天消毒每一樣「碰觸率高」的物體表面,而我每天晚上煮沸我的小孩放進嘴巴裡的每樣東西。這樣就像是全國上下都加入了我的嬰兒照護偏執狂行為當中。就像許多其他的母親一樣,我得知有一種侵襲嬰兒的症候群,嬰兒會在沒有預警信號或症狀下猝死。或許就因為這樣,儘管有這一切狀況,我還是不記得自己曾特別害怕流感──那只是許多要擔心的事情之一。我知道的還有我牆上的含鉛油漆,以及飲水中的六價鉻,而我在讀的書叫我在寶寶睡覺時開風扇,因為就連空氣悶都可能讓他窒息。

當我在查「保護」(protect)的同義詞時,同義詞典在「庇護」(shield)、「遮蔽」(shelter)與「確保」(secure)這幾個詞彙之後,建議了最後一個選擇:「使之免疫;預防接種」(inoculate)。這就是我在兒子出生當時的疑惑──我要讓他打預防針嗎?就我當時的理解,這問題不在於我要不要保護他,而在於預防接種是不是值得冒的風險。我要加入賭局,像忒提絲一樣,把嬰兒阿基里斯浸入冥河之中嗎?

我認識的母親們,早在有任何新流感疫苗可以給我們用之前,就開始辯論是否要讓小孩接種疫苗了。我們聽說這種流感特別危險之處,在於它對人類來說是新的,就像導致一九一八年西班牙流感大流行的那種病毒,當時有超過五千萬人死亡。但接著我們也聽說,疫苗製造得很倉促,可能沒有經過充分測試。

有個媽媽告訴我們,她曾在感染季節性感冒時流產,現在對任何流感都深具戒心,她打算打疫苗。另一個媽媽說,她的小孩在第一次接種疫苗之後,整夜害怕地尖叫個不停,她不會冒險再讓孩子打任何一種疫苗了。每一次關於新流感疫苗的訊息交換,都是在延伸對於預防接種的既有討論,在其中我們拿疾病的種種已知與疫苗的種種未知來權衡孰輕孰重。

隨著病毒擴散開來,我認識的一位佛羅里達媽媽回報說,她全家人都得了H1N1,而這個並沒有比得到一次嚴重感冒來得糟。另一個住在芝加哥的媽媽告訴我,她朋友原本健康的十九歲兒子,因為流感住院以後還中風了。這兩個故事我都相信,但她們告訴我的事情,並沒有超過疾管局(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似乎已經設法告訴我的事──流感對某些病患可能沒什麼傷害,在其他病例裡卻很嚴重。在這樣的狀況下,接種疫苗開始看似是審慎明智的做法了。我的寶寶剛滿六個月,我才剛回去一所大型大學工作,到了課程最後一週,我大部分的學生都開始咳嗽了。

那年秋天,《紐約客》雜誌(New Yorker)刊登了一篇文章,麥可.斯貝克特(Michael Specter)在文中指出,流感經常出現在美國前十大死因中,甚至連比較溫和的流感流行時,也曾經奪走數百萬人的性命。「而且,雖然這個H1N1病毒是新的,」他寫道:「疫苗卻不是。這個疫苗的製造與測試方式,就是採用各種流感疫苗一直以來的製造與測試方式。」某些我認識的媽媽並不喜歡這篇文章的語調。她們覺得這篇文章很侮辱人的理由,就跟我覺得這篇文章令人安心的理由是一樣的──這篇文章不認為有任何值得起疑的理由。

媒體不是可靠的資訊來源,這事實跟政府無能、大藥廠在腐化醫學界等等一樣,是我跟其他媽媽對話時一再重複講到的內容。這類的憂慮我統統都同意,但讓人困擾的是它們所顯示的世界觀:沒有人可以信任。

>>本文摘自《疫苗:兩種恐懼的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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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拉・畢斯(Eula Biss)

《熱氣球飛行員》與《來自無人之地的筆記:美國散文》的作者,後者得到灰狼出版非小說獎,以及美國國家書評獎評論類獎項。她的文章出現在《美國最佳非必讀文選》以及《最佳創意非小說》之中,也刊登在《信者》與《哈潑雜誌》裡。她的寫作作品曾經得到古根罕基金會、霍華基金會與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的獎助金。畢斯有罕布夏學院的學士學位,還有愛荷華大學的非小說寫作碩士學位。她在西北大學教書,住在芝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