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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耶誕節」的漢式朝儀

 一二七一年(至元八年)農曆秋八月己未日,這個日子後來被元朝稱為「耶誕節」或「天壽聖節」,是忽必烈的五十七歲生日。年屆花甲的大蒙古國第五代大汗,正端坐在大殿御座之上, 瞇著眼睛看著丹墀前文武官員在侍儀官引導下跪拜如儀。宣贊高唱﹁山呼﹂,百官們聲嘶力竭地大喊﹁萬歲!﹂如是者三。殿前和廊下侍立的眾多衛士也同呼﹁萬歲﹂,遙相應和,氣勢甚是驚人。山呼完畢,餘音在尚未竣工的大都城的黃牆青瓦間久久環繞不去。

元人後來有詩贊曰:

   萬方表馬駕生辰,班首師臣與相臣。

   喝贊禮行天樂動,九重宮闕一時新。

     (節選自張昱《輦下曲》)

這套漢式的朝儀早在兩年前就開始制訂。忽必烈最親信的謀臣劉秉忠和一度被後世誤認為馬可.波羅的大司農孛羅二人,尋訪了許多通曉禮制的儒生和金朝故老,經過無數次彩排,今日終於得以正式完美亮相。

對這套煩瑣的禮節,蒙古人本是很陌生的。據說,在大都的宮殿還沒修好的時候,蒙古貴族和官員朝覲忽必烈,就不用拘泥太多禮數,大家一路熙熙攘攘,寒暄扯談,好不熱鬧。《元史. 王磐傳》寫道:「凡遇稱賀,臣庶雜至帳殿前,執法者患其喧擾,不能禁。」更早一些時候,教皇的使節柏朗嘉賓到訪設在哈剌和林的蒙古汗廷。他親眼見到,第三代大汗貴由的白色大帳,周圍只有一圈木頭柵欄保護著,凡在禁地瞎逛悠者,一律用木頭做的響箭射擊驅逐。

這種場面,在深入接觸了中原文明富庶的忽必烈看來,大概也是很尷尬的。西漢初年,那些出身引車賣漿之徒的開國功臣,在殿下飲酒爭功,說到激動的地方還大喊大叫,「拔劍擊柱」, 讓漢高祖劉邦頭疼不已。直到有個識相的儒生叔孫通,設計出來一套中規中矩的「朝儀」,才讓劉邦體驗到了身為天子的尊貴。

忽必烈生而為世界征服者成吉思汗的嫡孫,自小就貴不可言,還不至於像劉亭長那樣情不自禁喊出「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不過,忽必烈對這套朝儀顯然很是滿意。再聯想起自己這些年也陸續成就了不少功業,他不禁有些志得意滿、揚眉吐氣之感。

這種感覺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就在十四年前,蒙古帝國第四代大汗蒙哥統治下的第七個年頭,也就是一二五七年,忽必烈的政治前途還是一片陰風淒慘。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蒙古大帝

國的皇冠會這麼快就落到自己的頭上。這頂皇冠雖然因為後來兄弟鬩牆、汗國分裂,不免有些破舊,拿華夏中原的禮樂文物來補綴修飾一番,倒是可以接著再戴。

二、在兄長蒙哥的陰影下

一二五七年之前,忽必烈還只是蒙古帝國疆域內眾多藩王中的一個。雖然他的同母兄長貴為大汗,但他還有好多叔叔伯伯和兄弟。按照草原帝國的繼承傳統,要說輪到他,還為時尚早。不過,忽必烈是個有野心、有抱負的人,很早就在幕府中網羅了一大批身懷奇能異術、真才實學的人才,包括劉秉忠、李德輝、張文謙、廉希憲、阿裡海牙、孟速思、董文炳、董文用、郝經、王鶚、姚樞、竇默等六十餘人。這些人被稱為「潛邸舊侶」,後來在元朝初年的政治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連明太祖朱元璋那樣刻薄的人,對元朝歷史上的這批人才也是頗為欣賞,多次稱道至元「君臣樸厚」,又說「昔元初有天下,人務實學,故賢才重進取」。

明成祖朱棣奪天下的時候,身邊可信任的謀士,只有﹁黑衣宰相﹂姚廣孝等數人。然而,論道德文章才華,忽必烈幕府「潛邸舊侶」中哪一個比不上姚廣孝?《元史》說忽必烈當藩王的時候,就「思大有為於天下」。他確實有這份氣度,也有這份實力。

不過,光有抱負和幕僚班子還遠遠不夠,要「大有為於天下」,首先要有施展拳腳的舞臺,要有可靠的根據地。《大學》裡說:「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這其實是哲學家、宗教家的一廂情願。真正的政治家或者法家必然清楚,要想在群雄逐鹿的局面裡成大事,首先得有土地、人民和錢。至於「德」,這種合法性的東西,不妨以後慢慢建構。所以,有「德」如先主劉備,諸葛亮一開始無非是勸他「先取荊州為家,後即取西川建基業」,巧取豪奪另外兩個「漢室宗親」的地盤。

對忽必烈和他的幕僚來說,機會很快就出現了。當時漠南地區的河南、陝西,屬於蒙古帝國三大行尚書省機構─「燕京等處行尚書省」的轄區,因為與南宋接壤,戰亂頻仍,加之受到燕京行省的色目人官僚的盤剝騷擾,弄得一片烏煙瘴氣。多半是某位幕僚,也像諸葛亮一樣,向忽必烈遊說了一通「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的話,於是,一二五二年春,趁到哈剌和林朝覲的機會,忽必烈居然主動向蒙哥大汗提出,放手讓自己來治理這兩個地方,而且拒絕色目人再插手當地事務。

得到蒙哥首肯以後,忽必烈帶著班子興沖沖趕赴河南地區,在下屬州縣設立了一干安撫司、宣撫司等衙門,興屯田、修守備,幹得有聲有色。忽必烈也在部分漢地士大夫心目中迅速獲得「賢王」的名聲。

事後看來,這是一招埋下了重重禍根的險招。

忽必烈「試治」漢地,暗地裡得罪了不少人。在新根據地謀得一份差事的「潛邸舊侶」,恰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對所屬州縣的吏治大肆整肅,誅殺﹁奸惡﹂,讓原燕京行省系統的大小貪官們寢食難安,敢怒不敢言。忽必烈又設立榷課所,交鈔提舉司等等,將河南、陝西等地的財稅大權也收歸於己。不僅奪人官位,又奪人利藪,這問題就嚴重了。於是,從帝國邊境的汴京直到帝國心臟哈剌和林,一場針對忽必烈和他的幕府的政治風暴正在醞釀成形。

一二五七年春天,終於出事了。有人在大汗蒙哥那裡告發:忽必烈「得中土心」,將來恐怕尾大不掉,而且幕府諸人「多擅權為奸利事」,截留了不少上供朝廷的賦稅,給忽必烈私自支配。

忽必烈的親兄長大汗蒙哥的性格,我們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首先是個極其迷信的人。《元史.本紀》說他「酷信巫覡卜筮之術」,無論做什麼事,都要恭恭敬敬求神問卜一番,「殆無虛日,終不自厭」不過,他卻不是個荒政的君主。相反,漢武帝、明世宗和明神宗的經歷告訴我們,愈是迷信的皇帝,愈喜歡乾綱獨斷,牢牢地把權力握在手裡。此外,蒙哥還是一位果於誅殺的君主。波斯歷史學家給我們留下了這樣一則逸事,說的是出自拖雷家族的蒙哥登基之初,窩闊台和察合台家族的宗王據說暗蓄異志,打算趁登基典禮之際發動武裝政變,結果被識破並鎮壓。當開會討論如何處置叛黨的時候,色目人牙老瓦赤不動聲色地給蒙哥講了一則陰險的寓言:

當亞歷山大大帝征服了世界上大部分國家時,他想去攻打印度。但國中的大臣和權貴脫離了順從之道,每個人都要求獨立自主。亞歷山大對他們毫無辦法,便派遣急使到魯木去見亞里斯多德,向他擺明了大臣專橫跋扈的情況,並詢問他對此有何辦法。亞里斯多德和急使一同進入花園,吩咐把根大而深的樹挖掉,在它們所占的地方種上一些幼小的樹,而沒有給出正面答覆。受命的急使回去見亞歷山大說:「亞里斯多德什麼也沒有回答!」亞歷山大回答:「他已經回答了,但你沒有聽懂!」(拉施特《史集》)

據說,蒙哥非常喜歡這個寓言。結果,窩闊台和察合台兩家的反抗勢力,包括前代大汗貴由的皇后在內七十餘人被無情誅殺。這是「黃金家族」內部自成吉思汗以來最大規模的血腥清洗。

話歸正題。對於位於漠南,對帝國中樞隱隱形成尾大不掉之勢的忽必烈幕府,蒙哥果斷採取了雙管齊下的手段。第一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除了忽必烈的統兵權,勒令他對外宣布「患腳疾」,在家休養。第二步,他派遣自己的心腹,一個叫阿藍答兒(波斯語:執旗者)的人,前往忽必烈在陝西、河南的封地,設立了一個叫「鉤考局」的特務衙門,徹查幕府人員在經濟和行政方面的違紀行為。

阿藍答兒氣焰囂張,一到地方,就把忽必烈手下辦事人員都關進了「鉤考局」,公布了一百四十二項罪名,宣稱除了史天澤、劉黑馬這兩個萬戶軍官外,其餘人等,先斬後奏。他手下的爪牙,似乎只要喊一句「鉤考局辦事!」就有權直接闖入忽必烈的王府,逮捕嫌疑人,酷刑拷問,羅織罪狀。「官吏望風畏遁,死於威恐者二十餘人」。忽必烈一籌莫展,只好派少數親信「彌縫其間」,暗中給王府通報消息。

危急時刻,忽必烈的漢人幕僚姚樞建議,趕緊帶著全家去哈剌和林長住,與蒙哥面談,消除誤會。忽必烈依言而行。據說,兩兄弟好不容易見面之後,蒙哥念及手足之情,泫然涕下,「不令有所白而止」。於是,一二五七年年終,一場聲勢浩大的清算忽必烈勢力的運動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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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成

男,一九八四年生於湖南長沙,北京大學歷史學系博士,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副編審。主要研究領域為蒙元史、民族史和軍事史,通曉英語、法語、德語,能閱讀日文、俄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拉丁文、波斯文、阿拉伯文、藏文、維文和蒙文,發表學術論文四十餘篇,出版譯著四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