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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正德

「資深影評人,前有河book店主,著有影評集《看電影的人》,曾獲2016台北國際書展大獎。」


徐克監製、編導的《笑傲江湖二:東方不敗》裡,任我行對令狐沖說:「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這不僅是對金庸原著小說《笑傲江湖》的理解,甚至可以說是對金庸所有武俠小說所建構起來的武林世界的深度理解。

「江湖」這個概念是中國文化裡的一個獨特的鬥爭場域,原意係指非統治階級的民間社會,與官場上的「廟堂」一詞相對應。惟其因係非統治階級,所以江湖事江湖了,大多數時候官方管不到也管不了,但這並不意味著官方沒有作用及功能,有時候官方在江湖裡也有角色,《書劍恩仇錄》與《鹿鼎記》都是顯例。

在金庸武俠的世界裡,江湖中人大多數都具備武藝(但無武藝者不代表非江湖中人)。從某種角度看,這是個人鬥爭的本錢,每個人的身體潛能與聰明才智一樣,都是天生所具有,亦可以經過後天學習鍛鍊而增加的,而這通常也就是官方管不到或管不了的原因:在前現代社會中,官方的武力是規模最大的,個人的武力再強大也無法與軍隊這種規模的武力相對抗(否則郭靖黃蓉守襄陽就沒那麼悲壯了),此所以如丐幫、明教等這種江湖大派,只有在朝代更迭、官軍勢力削弱時可以產生影響。一般時候,官是官,民是民,江湖離廟堂很遠,而江湖上的利益要嘛是武林盟主(但要號令天下其權力可能還不如一支軍隊的將領),要嘛是武功天下第一,都不是廟堂感興趣的,只要不要動搖政權,廟堂上的帝王將相眼裡不太會有江湖。

江湖險惡,行走其間自是生存與自保重於一切,而人多力量總是勝過人少,所以武林中人會結成大大小小的門派,拉幫結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團結禦外,甚至壯大勢力之後可以取得宰制別人的權力及地位,就更不用擔心生存問題。但這只是其中一個面向,若說到武功天下第一,就不是倚多為勝可以達到的,所以王重陽加上全真七子肯定可以勝過東邪西毒,南帝段皇爺甚至還有軍隊,洪七公統領丐幫更是人多,但是華山論劍絕不是大家帶齊人馬來個大亂鬥這種大煞風景之事。

高手比武過招,公平是最基本的講究,否則贏了也是枉然,甚至還可能教旁人看不起,這種比武總是公共場域,耍陰險是行不通的。但是每個人自己的練武過程卻是私人領域,爭奪武功祕笈就沒有正大光明這種事了,東邪顧著臉面,讓妻子出馬以驚人的背誦能力默寫下了九陰真經,到底也是一種本事;西毒的手段就低級多了,還使出綁架勒索的賤招,但這卻不妨礙他華山論劍的比武資格。

但這只是江湖現實的一面,當「江湖」一旦上升成為某種概念,則連廟堂上的官場鬥爭都可視為某種江湖,這時隱喻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是不分黑白兩道、官場民間的,所以才說「人就是江湖」。

然而細看金庸筆下的江湖世界,會發現金庸對江湖的想像還是有一個由簡至繁的演進過程。這些江湖上的鬥爭,一般來說總是個人對待異己的所作所為,雖然有許多潛規則,究竟還是在「大家各憑本事」這個基礎上運作,但是到了《連城訣》,層次開始有一點不同了。

在《連城訣》之前的金庸小說裡,不論是情節較簡單者如《碧血劍》,還是角色眾多又複雜者如《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主要情節都是在各個個人與門派之間的鬥爭;《連城訣》雖然情節角色相對而言都較簡單,主要情節卻是門派內部之間的鬥爭,甚至內部鬥爭比外部鬥爭還要來得更加險惡萬分。

連城訣》裡湘中武林耆宿「鐵骨墨萼」梅念笙的三個弟子:萬震山、言達平與戚長發為爭奪「連城訣」,不惜聯手殺害師父,此後數十年三個師兄弟又明爭暗鬥,還牽連到下一代,不僅手段兇殘,各人心計之暗黑惡毒更到達「泯滅人性」的地步,這種情節之設想在之前的金庸小說裡是極少見的,僅《飛狐外傳》裡程靈素對抗其師叔及三個師兄師姊可堪比擬。

細究《連城訣》之前金庸小說的門派內鬥情節,其實是非常稀少的,頂多就是背叛師門而已。如《書劍恩仇錄》的大反派張召重背叛武當,《倚天屠龍記》的宋青書也是背叛武當(謀略及手段相對狠毒一些),至於金毛獅王謝遜與其師成昆的恩怨情仇則難以視為是明教的內部矛盾;絕大部分的門派內部都是團結一致的,看看紅花會十五個當家多麼情深意重、齊心和諧,再看明教裡就算四大法王、五散人各有不合,也沒到彼此設計陷害打殺的地步;《射鵰英雄傳》裡洪七公的丐幫雖有污衣、淨衣二派之分,也只有在黃蓉與楊康爭幫主之位時站上舞台,表示二派之間就算有其他鬥爭也一點不重要。

而在《連城訣》之後,這種門派幫會的組織內部鬥爭就愈來愈多也愈加複雜多變,可能是金庸發現這裡面有更深沈的人性糾葛在其中吧?更重要的是這些情節觸及到更多的歷史與政治,以古喻今,小說的視野、企圖、格局及影響力都更加擴大許多。例如《天龍八部》裡喬峰的丐幫內鬥就比洪七公時代的丐幫複雜得多,除了夾雜感情私慾,還牽扯到國仇家恨以及族群認同;四大惡人之首段延慶與大理段氏的皇家內鬥也夠匪夷所思的了,與此相比,慕容復對忠心耿耿的家臣包不同痛下殺手真不過是個小兒科;逍遙派掌門無崖子和師姊天山童姥與師妹李秋水之間主要是情感上的三角關係,但發展到丁春秋的星宿派時,門下弟子互相爾虞我詐、明槍暗箭往來的驚心動魄程度,熟悉中共黨史的讀者必定有所會心之處。倪匡就曾說過:「星宿派是在影射什麼組織,明眼人一看便知。」而《天龍八部》成書之時,文革都還未開始呢!

這樣的演練進一步造就出對現實中國政治有高度隱喻的《笑傲江湖》,即使刻意消除了明確的歷史背景,反而更增加了《笑傲江湖》的政治解讀空間。日月神教裡任我行與東方不敗的鬥爭,以及五嶽劍派裡左冷禪與岳不群的奪權行徑,透過令狐沖這個主角的視角,清楚地體現出中國政治的最低門檻的原則,就是明哲保身(此時是江湖還是廟堂都已經不分了),以及絕不能信任任何人的文化特色;在這樣的社會裡,有幾個人能夠順利地「金盆洗手」、退隱江湖呢?這也形成即使到了廿一世紀的今天,只要是華人聚集的場域都還是免不了發生類似的情節,也難怪媒體及許多民眾總是喜歡將政治人物拿來與《笑傲江湖》裡的人物直接類比,我們的身邊從來不缺這許多典型的「江湖」人物。

至於金庸最後一部小說《鹿鼎記》,除了直接描述清初的宮廷內部政爭之外,神龍教、天地會乃至於台灣鄭氏政權也都各有其內部衝突,所有登場的角色除了要應付外部的挑戰,也要應付內部的鬥爭,政治意識可說已經完全滲入中國社會每個角落、每個人的日常生活裡了,這個時候的金庸對中國政治文化的認識,與同樣寫到清廷的《書劍恩仇錄》相比就是完全兩碼事兒了。

只是金庸小說愈是風靡,除了讓我們對當前政治無奈之餘增加了些茶餘飯後的類比娛樂外,是否愈加限縮了我們的政治視野及發展的想像呢?這點就留待讀者自行反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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