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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網頁設計的工作,是為了我在大學日文班遇到的女孩。我不介意小梅以微笑當作報酬,畢竟我深深癡迷於她。儘管我沒有刻意隱藏愛意,但我不確定她是否注意到此事。畢竟我從不遲交稿件,而只要是她的事,再小的忙我都會幫。此外,我的學習速度極快。若公司只有兩名員工的話,那你一定得身兼數職。雖然我在任何地方都能工作,網頁設計只需網路,但她希望我到公司上班。所謂的公司,其實就是她家,也就是一間兩層樓的聯排別墅,她與她的老公諾姆一起住在裡面。

是的,你沒聽錯,小梅已婚。而他們的房子就位於米德堡西南方基地,諾姆是駐守該基地的空軍語言學家,目前為國家安全局工作。我無法告訴你,若你家是聯邦政府財產或軍事基地的話,你在家開設公司是否合法。位於馬里蘭州的米德堡,是國家安全局、中央安全局、美國網絡司令部和國防資訊系統局等單位的所在地。但當一個青少年迷戀自己的老闆,而且還是已婚婦女時,我想我並不在意這些事。

現在想起來很不可思議,當時的米德堡軍事基地任人出入,沒有路障、崗哨與帶刺鐵絲網的阻攔。我可以開車進入基地(全球最大情報機構國安局就位於此),任由車窗隨意拉下、音樂大聲放送,途中不會遭到攔查,更不必出示任何證件。

為小梅工作的兩年期間,我和諾姆偶爾還是會遇到,他非常親切大方。我一開始以為,他沒注意到我對小梅的愛意,或認為我根本不是對手,因此不介意我和他太太同處一室。但我們有天碰巧遇上時(他剛回家,而我正要離開),他刻意提到,他在床頭櫃上放了把槍。

為了償還學貸,我更有理由和小梅待在一塊,因為我必須賺錢。我要求她提高我的工作時數,她欣然同意並將我上班時間提早至九點。對於自由工作者而言,這個時間實在太早了,而這也是我某個禮拜二早上差點遲到的原因。

那天,在美麗的蔚藍天空下,我在32號公路放慢車速,因為我不想吃上超速罰單。幸運的話,我應該能在九點半前抵達,我打開車窗,將手伸出車外感受風的流動,真是幸運的一天啊。我扭開車內收音機聽起廣播,等待新聞結束後的交通路況播報。廣播裡傳來一則突發新聞,有架飛機在紐約市墜毀。

我抵達後,小梅幫我開門。我跟在她身後,從昏暗的入口走樓梯到樓上辦公室。狹小的辦公室就在臥房旁邊,裡面沒什麼家具,就兩張桌子並排,旁邊放置一個繪圖桌與她的寵物籠子。我才剛打開資料夾,一旁的電話便響起。

小梅接起電話。「什麼?真的嗎?」

我們兩人坐得很近,因此我能聽到她丈夫的聲音,他不停地吼叫。

小梅看起來似乎受到驚嚇,她隨即上網查看新聞。她說:「好的,哇!我知道了。」隨即掛上電話,「第二架飛機剛撞上世貿大樓,諾姆覺得他們會關閉基地。」

「你是說大門嗎?」我回應。「真的假的?」

「諾姆叫你趕快回家,不然可能會被卡在這裡。」

我嘆了口氣,趕緊存檔,即使我的進度才剛開始。當我要離開時,電話再度響起,這次兩人對話更短,小梅臉色蒼白。「你一定不敢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

混亂與騷動就是我們內心最原始的恐懼,因為這不僅象徵秩序崩壞,更代表恐慌蔓延。那天回程途經康乃路國安局總部時,我看到的景象令我終生難忘。當時五角大廈剛傳出遭攻擊的消息,國安局所有人都陷入恐慌,許多人瘋狂尖叫,手機鈴聲此起彼落,所有汽車都想趕緊駛離停車場、誰也不讓誰。在美國經歷史上最嚴重恐攻的時刻,數以千計的國安局員工拋下工作逃命,而我被卡在車陣中動彈不得。

當我終於開上高速公路後,我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則忙著撥電話,試圖聯繫所有家人,最後,我媽終於接了電話,

她驚恐的聲音嚇到了我,突然間,我覺得最重要的事是先安撫她的情緒。

「我沒事,我已經離開基地了。」當雙子星大樓遭到攻擊時,我父親正在海岸防衛隊總部,他和三位同事打算找間有電視的會議室看新聞。一位年輕僱員匆忙從他們身旁跑過,他大喊,「他們剛攻擊了五角大廈。」父親急忙跑到一旁的落地窗往外看,雖然隔著波多馬克河只看到五分之二的五角大廈,但建物明顯竄起黑色濃煙。

父親重述這段經驗越多次,我越注意到他話中的用語。每次他說「他們剛攻擊了五角大廈」時,我不禁思考,究竟誰是「他們」?

美國在九一一事件後立刻將這個世界區分為「我們」與「他們」。即使世貿大樓瓦礫還殘留大火肆虐過的餘溫,時任總統的小布希便急著如此宣稱。我的街訪鄰居紛紛掛起美國國旗,宣示他們早已選邊站。從母親家到父親家的途中,每條公路的高架牆柵欄都有著紅白藍紙杯排列而成的標語,像是「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在一起,永遠別忘記」等。

我偶爾去射擊場時,只見靶紙已換成戴著阿拉伯頭巾的男子肖像。商店玻璃櫃內的槍枝過去乏人問津,如今卻銷售一空。美國民眾排隊搶購手機,期盼下次遇到恐攻能及早收到警告,或至少在遭挾持飛機上能和家人好好道別。

九月十二日是新時代的開始,美國人民團結一致的決心堅定、愛國主義高漲,其他國家對美國展現出善意與同情。現在回過頭來看,我的國家當時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做出更多的改變。美國可以不要宣稱恐怖主義是特定信仰,而是犯罪本身。美國可以利用這個難得時刻鞏固強化民主價值、培養抵抗挫折的韌性,同時凝聚各國人民的向心力。

但美國當時卻選擇開戰。

我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我竟然毫不遲疑地支持這個決定。我當然憤怒,但我卻任由感性持續戰勝理性。我全盤接受媒體散布的謊言,然後不斷地大聲宣揚。我想成為解放者,解放那些受壓迫的人。我被一時的熱情沖昏頭,我將美國政府的利益與全國人民利益搞混。我拋棄一路發展出來的政治觀點,像是網路灌輸給我的反體制駭客觀念,以及承襲自父母的「去政治愛國主義」等,我變成一心追求報復的機器。我如此輕易地被改變,並熱烈地接納這一切,這是我覺得最丟臉的地方。

我覺得,自己想要出一份心力。在九一一事件之前,我對於服役的立場模擬兩可,因為這件事沒意義也很無聊。我所認識服兵役的人都在冷戰過後入伍,也就是介於柏林圍牆倒塌與二○○一年九一一事件期間。這段期間正值我的年少歲月,美國可說是沒有任何敵人。我生長的國家是世界唯一霸權,對於我這輩人而言,美國就是繁榮、安定的代表。沒有任何新疆界需要征服、沒有嚴重的人權問題待解決(網路領域除外)。但九一一事件改變了一切。如今,美國終於有場仗可打。

但我並沒有太多選擇,這令我十分沮喪。我原本以為,我服務國家最棒的方式是透過終端機,但在這個充滿不對稱衝突的新世界,一般的資訊科技業工作似乎過於安逸。我希望自己能像電影或電視演得那樣,在駭客的世界裡與敵人對決,追蹤他們的位置並破解陰謀。不幸的是,從事這類任務的國安局與中情局有著僵化的徵才規定,按照這套半世紀前制定的標準,應徵者必須具備大學學歷。換句話說,雖然我的社區大學學分與「最高等級微軟認證系統工程師」(MCSE)獲得科技業承認,國家政府卻不予認可。但我在網路上查到更多資訊,我發現後九一一時代充滿例外。隨著這些情報機構規模日益壯大、擴張速度加快,他們在技術方面需要更多人才,因此有時會放寬規定,而這正是我決定入伍的原因。我後來選擇加入陸軍,但這個決定遭到部分家庭成員強烈反對。

當我告知母親這個決定後,她哭了好幾天。我深知父親絕對會反對到底,因為我們先前討論此事時,他曾明確表達,斥責我加入陸軍根本浪費天賦。但我已經二十歲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天離開時,我親手寫了封信給父親,試圖解釋我何以如此決定,我將信從門縫下方塞進他的公寓。我以一句話結尾,現在想起來仍令我心痛。「父親,對不起。」我寫道,「但這攸關我個人成長。」

>>本文摘自《永久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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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永久檔案

作者:愛德華‧史諾登

出版社:時報文化


愛德華‧史諾登(Edward Snowden)

出生於美國北卡羅萊納州伊莉莎白市,在米德堡成長。

他是專業系統工程師,曾任美國中情局及國安局承包商僱員。二○一三年,時年二十九歲的史諾登,揭露了史上最大型國家政府濫權監控的真相,因而遭到美國政府通緝。

因其對於公共服務的投入,獲得有「諾貝爾替代獎」之稱的瑞典「正確生活方式獎」(Right Livelihood Award)、「德國吹哨者獎」(German Whistleblower Prize)、「瑞登奧爾揭發真相獎」(Ridenhour Prize for Truth Telling)、國際人權聯盟的卡爾‧馮‧奧西茨基獎(Carl von Ossietzky Medal)。目前擔任新聞自由基金會董事會主席。


延伸閱讀:

稜鏡計畫:美國國家安全局自2007年開始實施的網路監控計劃